第55章 原来山字真的很简单,可简单的东西最难忘记
张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上课了,都坐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大——”她念了一遍。
“大——”全班跟着念,四十三个嗓子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
弟弟的嘴唇动了。很轻很轻地,像鱼在水面吐了个泡。他跟着默念了一个“大”字,只有唇形,没有声音。
张老师又写了一个“小”字。“小——”她念。
“小——”弟弟又动了嘴唇。这一次他的舌尖抵住了上颚,嘴角微微绷紧。
张老师也看见了。她的粉笔停在半空,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飘在课本上。
她看了弟弟一眼,转过身继续写下一个字。“山——”
“山——”全班的声音。
弟弟的嘴唇第三次动了。这一次他微微张开了嘴,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我听见了,微弱得几乎被翻书声淹没的,一个“山”字的气声。
他喊的是山,是我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我低头一遍一遍看着这个字,眼眶突然酸了一下。我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抄写。
原来山字真的很简单。可那个“山”字在我眼前糊成了一片。
整个上午,弟弟就那么站着。
我翻书,他看。
我写字,他看。
我抄黑板上的拼音,他的眼睛跟着我的笔尖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眨不眨。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轰地一下全炸开了。椅子腿刮地面的刺啦声、课本合上的啪嗒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嗷嗷叫唤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刘小军跳起来的时候,椅子直接翻了个个儿,又被他拉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三步并两步往教室前面蹿,鞋底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喂,边与禾!你站了一上午了,”刘小军低下头凑近他,“脚不麻啊?”
弟弟没说话。他的眼睛越过刘小军的肩膀,看向我。
“我跟你说话呢。”刘小军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哑巴了?”
“啪——”地一声,脆,亮。
我一巴掌拍在刘小军手背上,刘小军“嗖”地把手缩回去,左手攥着右手背,原地蹦了两蹦。
我一脚踹过去,把刘小军往旁边一拨:“你他妈麻溜点滚犊子!你个傻缺!脑壳里装的是泔水啊?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戳人,你手贱是吧?你上辈子属啄木鸟的?”
刘小军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嬉皮笑脸的劲儿还没散,嘴角往上咧着,眼睛都笑眯了:“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他嘛!你说他站那么久,我看他小腿肚子直打哆嗦,怕他腿折了——”
“折你个大头鬼!”我往前逼了一步,布包带子在肩上晃荡,“你腿才折了,你全家都折!你祖宗八辈都折!”
旁边“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声音一直没停。春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出个包,跟含了俩核桃似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边与月,你弟弟天天来学校,老师也不管?”
“管啥管,”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不捣乱。他比刘小军这帮窜天猴消停多了。”
我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个蓝花布袋子。袋口扎着线,我解了两回,才把那疙瘩挑开。
一股苞谷糊糊的淡香飘出来,已经凉了,我手托着袋子底,那份凉意直往上窜。
我用调羹舀了一勺,递到弟弟嘴边。
他看着我,眼皮耷拉着,摇头。
“吃。”我说。
他又摇头,幅度比刚才小了点,像是只摇给自己看的。
我把调羹往前送了送,边缘碰到了他的下唇。他抿着嘴,嘴唇上有道干裂的白皮。
他又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
跟昨晚上睡觉时,我把他手塞进被子里一个样,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然后他张开嘴,吃了一小口。苞谷糊糊含在嘴里半天,喉咙动了一下,才咽下去。
“你好像他妈呀。”春花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她捂着嘴跑开,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辫梢打着肩膀,啪啪的。
我没理她。又舀了一勺,弟弟这次自己张开了嘴。他嚼得很慢,下巴一左一右地动,像在数数。
春花跑出去两步,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捏着她那块发面饼,“咔”一下掰下来一小块,白色的碎屑掉了一地。
“喏,”她把饼递到我面前,别过脸去,眼睛看着旁边窗户上贴的半张旧报纸,“我吃饱了。撑得慌。”
我接过来,没说话,把那块饼掰成更小的碎块,搁在布袋子旁边。碎块挨着蓝花布,黄的白的一堆,像秋天收完庄稼的地头。
午休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大部分孩子都回家了。
有的在操场上玩跳房子,石头画的格子被鞋底踩得模模糊糊。
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在课本上洇出湿痕。
我坐在弟弟旁边,让他靠着墙根坐下。把布包叠了叠垫在他背后。
“疼不疼?”我问,声音很轻。
弟弟没说话。
“腿。”我又问。
顿了顿,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细细的、哑哑的:“麻。”
我扭过身,把他的腿拉直,两只手从脚踝开始,一下一下地揉。
“明天别来了。”我说。
弟弟没吭声。
“听见没?”我手上加了点劲儿。
他手指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一直摇头。摇得很慢,摇一下,停一下,再摇一下。
我鼻子里酸了一下,那股酸从鼻根往后窜,又往眼眶里顶。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揉他的腿。
我拇指在他脚踝骨上打着圈,骨节凸出来的地方,我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两下。他那截脚脖子细得像根干柴棒,我一把握住了还有余。
“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力气,“明天,还来。”
我没回他。
下午学算术。张老师在黑板上写:1+1=2,2+2=?
粉笔在黑板上“吱嘎”一响,断了一截,滚到讲台底下去了。她弯腰捡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半截粉笔,继续写。
4+4=?
“边与月,”张老师忽然点了名,“你上来做第三题。”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弟弟正微微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看黑板。
我在黑板上写下:8。
“对了,”张老师点点头,“下去吧。”
我往回走。经过弟弟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的嘴又动了。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短促而清晰——
“四,八。”
“4+4=8。”他说。说完抿了抿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抬起来看我。
张老师慢慢放下了粉笔。
“这孩子,”她看着我,“他会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个补丁:“嗯,”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在家……有人……我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