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等李子花开的时间,够我们偷偷长大
刘景麻沉默了好一会儿。发布页Ltxsdz…℃〇M
他没往下说。
后来,我懂了。
他又抡起斧头,“咔嚓”一声,这根柴裂得不太规矩,木茬子呲出来,扎了他虎口一下。
他甩了甩手,没管那点血珠子,又去拿下一根。
“刘麻子,你手出血了!”我几步蹿到他跟前,想拽他的手过来看。
他把手往身后一藏,侧过身子躲我:“边月,没事!”
“什么没事!扎进去了!”
我瞪他。
他这才把手伸出来,虎口上那根木刺扎得不浅,血珠子先是一粒,慢慢聚成一小颗,圆滚滚的,顺着皮肤往下滚。
我拿指甲去掐那根刺,他“嘶”了一声,手往回缩了缩,却没缩到底,停在那儿让我掐。
“别动。”我皱着眉,捏着他手指头,把那根刺拔出来。
血涌得快,我拿大拇指替他压住,抬起头想骂他两句,却看见他正看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的眉毛上、鼻尖上,最后掉在我按着他虎口的拇指上,轻轻的。
“好了,”我把手松开,“明天别劈了,这堆柴够烧一个月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的布鞋,嘴里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响起来:“第三趟。”
我动作一顿。
“第三趟,”他说,“你妈妈从屋里出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问:“我妈妈说什么了?”
他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忽然学了一个腔调——
我母亲的声音。
爽利,亮堂,尾音往上挑,带着笑。
像大太阳底下晾衣裳的人,扭头招呼过路人。
“景麻——站门口干啥?快进来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学得真像,连那个“麻”字拖了半拍的尾音,都学出来了。
可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斧头握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后来呢?”我的声音低了。
“后来,”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只快磨穿的口正对着柴堆上的一根木刺,“我就跟进去了。”
“然后呢?”
“跨门槛的时候——”他抬起右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太高,我这腿短,没抬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栽了没?”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从他右嘴角慢慢荡开,荡到眼角,荡到眉心那两道褶子里。月牙印被笑意撑平了一瞬,又缩回去。
“没栽。”他说。
斧头落下去,又是“咔嚓——”一声。柴从中间齐齐整整地裂成两半,断口新崭崭的,木头香气扑鼻而来。
“站稳了。”他说。
碎屑崩起来,有几粒溅到他头发上,灰白的碎末沾在乌黑的发丝间,他也没伸手去拍。
“你爹扶了我一把。”他学着那语气,沉沉地,压着嗓子,“他说:‘景麻,进来就好。’”
他喘了口气,又弯腰捡起一根柴,竖在墩子上。斧刃高高扬起,又落下。
“咔嚓。”
“边月。”他突然叫了我一声,“你爹把我安排在靠墙最里面那一桌。”
风大了些。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斧刃上,停了短短一秒,又被风吹走了。
“旁边没人。”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微微侧了侧身子,肩膀朝我这边倾过来。
“没人?”我歪着头看他,下巴搁回膝盖上,“啥意思?”
嗯。”他握斧柄的手指紧了紧,又侧头看了一眼右后方。
只那一眼。
我看他眯紧了眼睛。瞳孔缩了一下。
他又抬头看我:“当时,四张桌子都坐满了,就靠墙那边有空位置。”
“那不是挺好吗?宽敞!”我说。
那时候我不理解他的话。
后来,我懂了。
他说的“空位置”,不是空位置。
“边月。”他笑了一声,“我一坐下去,板凳‘吱呀’一声响,像老鼠叫。我一动不敢动。”
“没人跟我说话。”他低头,眼睛却斜盯着右后侧。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嘛!”我把下巴从膝盖上挪开,蹲直了看他。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景麻,你看着我。”
沉默。
风把花瓣吹到我手背上,柔柔的。
是四月天里的微凉与清爽。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正面,挡住他看右后侧的视线。
“刘麻子!那桌上都有什么菜?”我问。
他愣了愣。那双眼睛过了两秒才聚上焦,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泅回来。
“花生米。”他说得很慢,在尝每个字的味道。“猪头肉。鸡蛋番茄汤。”
“就这三个?”
“嗯。”他点点头,“闻着很香。”
“花生米是用猪油炸过的,我闻到焦香味了。猪头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撒了葱花。番茄汤是鸡蛋打散了搅进去的,冒热气。”
“刘麻子!你吃了吗?”我盯着他。
刘景麻比我大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没动筷子。”他忽然坐下,把斧头搁在地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背挺得板直。
就像他当年坐在那张板凳上一样。
“别人都吃,吃得呼噜呼噜的。”他声音压得很低,“碗底刮得咣当响,就跟筷子打架一样。我不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手放膝盖上,坐得跟个桩子似的,脖子都不敢转。眼睛盯着面前那碗苞谷饭,冒热气,熏得我眼睫毛都是湿的。”
“你舅舅和你二婶端的菜。”他忽然说。
我一愣:“我……舅舅?”
“县医院里的骨科医生。”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你妈妈的亲哥哥。”
“不认识。”我直摇头。“没见过。”
刘景麻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右手蜷了蜷。他伸手拨了拨地上的草,指头沾了泥。
“你舅舅戴眼镜。”
“他穿黑棉衣。袖口卷到肘弯。”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嘴角动了动。
“你舅舅问——”
“问什么?”
“他问:‘这桌就一个人?’”刘景麻学那语气,带着点城里人的尾音上扬。
“你二婶端着那盘腊肉,回头看了一眼,说:‘嗯,村里的。’”
风把花吹进我眼睛上。我拨开那瓣白花,追问他:“然后呢?”
“然后你舅舅回头看了你爹一眼。”
“然后我二姨——你二婶——”他猛地纠正自己,像是咬到了舌头。“她端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鸡蛋番茄汤,烫的。洒了几滴在我脖颈里。”
“为什么?”我往前探了探身。
沉默。
风又来了,李子花飘了下来。
在他头发上。
在我头发上。
“刘麻子!”我半蹲着,跟他平视,“你为什么没吃?”
“那可是我家的饭,你为什么没吃!”
“必须得吃!”
沉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在转。
像那碗鸡蛋番茄汤里的油花。
一晃一晃的。
亮晶晶的。
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