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天夏天,余光所见,皆是他与暖阳
我又把手贴回刘景麻掌心。发布页Ltxsdz…℃〇M
他换了个姿势,叉开腿站得更稳。从脚边抄起一块新劈的松木,立在面前的木墩子上,斧刃对准木头中央那道干裂的缝。
这一次他卯足了劲儿,抡圆了,斧头带着风声劈下去。
“咔——”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朝两边豁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新茬,松脂的气味一下子炸出来,冲得我鼻腔发酸。
我一下子闭紧了眼睛。手指在他掌心里跟着那力道震了又震,他攥得紧,怕我脱手,又怕把我捏疼了。
“边月,我人生里头第一回,”他喘了口气,声音被胸腔里的粗气碾得沙哑,“被请去别人家吃饭。是在你家。”
我歪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晒着阳光。
他的眉眼晒透阳光。
斧头卡进下边一块木墩子里,刀刃嵌进去半寸。
他抬着我的手往上拔了两下,我整个人被他提溜起来,脚后跟离了地。
连脚下那个百来斤重的大木头桩子都跟着晃了两晃才“哐”一声拔出来。
他低着头,盯着斧刃上嵌进去的一根细木刺。我刚要伸手去扒拉,他忽然胳膊一收,把我往后一拽。
斧头偏了个角度,“嚓”一下劈下去,刀刃贴着木刺边缘削过,那根刺飞出去,落在柴堆里不见了。
他歪头看我,眼角挤出一摞褶子。
“水生哥喊我去的。”他说。
我怔了一下:“我爹?”
“嗯。”他把斧头从木头上拔出来,搁在膝盖上,腾出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爹……水生哥去李大婶家拿板凳。他走到村口,看见我蹲在路边的石碾子旁边玩石子。发布页LtXsfB点¢○㎡”
刘景麻学着那时候的样子,佝偻下腰,手在地上虚虚地扒拉。
“我那时候十一岁吧,记不清了。”他说,“我记得,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跟渔网似的。”
“天冷,我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拿石子摆一条河。水生哥站住了。”他的嗓音忽然轻下来,“我抬头,他手里拎着个三个长板凳。”
“他就那么看着我。他说:‘景麻,明天下午来我家吃饭。’”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景麻顿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吓了一跳。扭过头去看你爹,我说:‘……啥?’”
“你爹又说了一遍:‘景麻,明天下午来我家吃饭。’”
“然后你爹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补了一句。他说:‘景麻,明天来我家吃满月酒。我家幺儿满月了。’”
我脚边的大黄狗突然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大黄是很可爱的动物。
我蹲下去,手指头掐进它肚皮上那层软乎乎的绒毛里,它舒服得眯起眼。后腿不由自主地蹬了两下,爪子尖儿在空气里一勾一勾的。
我又把头埋进它肚皮上,暖融融的。
“边月,”刘景麻把斧头举过头顶,劈下来的风声带着股狠劲儿,“那狗刚打过滚,一肚子灰。你吃灰呢?”
“灰也是可爱的灰!”
我头也不抬,耳朵里听见“咔嚓”一声,木柴裂开的脆响在院子里荡开。
“刘麻子!后来呢?”
“后来,我……”刘景麻喉咙里滚了个音,低了低头,“我说:‘水生哥我就不去了吧。’”
“为啥不去?”我“噌”地站起来,踢飞脚边一颗小碎石子。石子磕在院墙根上,弹了两下,惊得大黄狗翻了半个白眼。
“我的满月酒唉!你不出席,像话吗?”
我几步绕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脸上的麻子。
他没吭声。
“后来呢!”我伸手去挂他臂弯,脚尖点着地晃,“后来你去了没有?别吊我胃口!”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藏了点不好意思。
“后来,第二天下午三点,我站在了你家场坝大门口。”他说。
我手指头一紧,掐进他胳膊肉里:“然后呢?”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他说着,把斧头拄在地上,把我放在地上,拿袖子蹭了把额头。
“那衣裳其实是水生哥给我的。我又洗了把脸,从桶里舀了凉水,把头发也用水抿了抿。”
“我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三十八个,我数了三遍。在你家院门口站了老半天。”
“多久?”我追问。
“久到……”他顿了顿,斧头换了只手拄着,“屋里传出来有人说话的笑声,锅碗瓢盆的响声,你爹在灶房里喊谁递个笤帚过去的声音。”
“边月,”他说,“我平时……都是从村那头绕过去的,很少直接从你家大门口过。那天——”
我身子一歪,顺势又躺在大黄肚皮上。整个人栽进那团毛茸茸的温热里。
它哼哼唧唧地挪了挪,倒也没恼,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我枕着它,把脸侧过去,眼睛望着天。云走得慢,一朵灰白色的,慢悠悠从天这头挪到那头,边挪边散。
我想,要是天上也有个放羊的,这羊可真够懒的。
刘景麻背对着我,把那根歪脖子的柴竖起来,斧刃对准木头中间那条裂纹,比了又比。
汗从他后脑勺淌下来,顺着脖子拐了个弯,洇进蓝布衫领口那一圈深色里。
我目光往下滑,滑到他脚上。
那双布鞋,我母亲纳的千层底,黑条绒鞋面,前头磨得快透了。大拇指顶出个倔强的圆包,像一粒鼓着腮帮子的豆子。
我记得递给他那天,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一遍,覆过去又看一遍。
第三遍是把鞋口撑开了瞧里面的针脚,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边月,太麻烦你妈妈了。这针脚密得,得费多少工夫。”
我嫌他啰嗦,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刘麻子!你穿着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说完,我转身就跑了。
跑出他家场坝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捧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我也看了很久。
“边月。”
刘景麻忽然喊我。斧头停在半空,没落。
“嗯?”
“那天我在你家场坝外头,来回走了三趟。”
我猛地从狗肚皮上撑起半个身子:“三趟?哪三趟?为什么?”
“第一趟,走过去了,没敢停。”
“第二趟,走到你家门口。”
他吸了口气,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马上又落回去。
“我听见屋里头,”他说,“你隔壁王叔在与你二叔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房顶都快掀了。”
“我脚都抬到门槛了,”他说着,当真把右脚抬起来比了一下,鞋底那磨穿的洞口正对着我,像一只张着的小嘴。
“抬了这么高。然后——”
他把脚放下来。
“又放下了。”他说。
“为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