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眼里淌出白血,落在他的斧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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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眼里淌出白血,落在他的斧刃之上

木吃田

我知道,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布页Ltxsdz…℃〇M

而且很重要。

可刘麻子的嘴严得很。可真的假的,村里的,大大小小的事,他基本上都知道。

他听百家事,走白家路,吃自家饭。

可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儿来。

可我再也掏不出来了。

“后来呢?”我又问。

“后来,你妈妈把我拉到桌子边上,她递了一双筷子给我。竹子的。上头还刻着朵小花。”

“筷子呢?”我问。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你妈妈的手也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上的木屑。碎屑里头夹着几片花瓣,白的,被踩扁了,汁水印在泥地上。

“然后呢?”我急着追问。

“然后——”他捡起另一根柴,竖在木桩上,“你妈走过来,又往我碗里挟了一大筷子猪头肉。那油都淌到桌子边上了。”

他的斧头举起来。阳光从斧刃上滑过,晃了我一下眼睛。

“她说——”

斧头顿住。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半边天。

“她说:‘景麻,你吃。’”

“她说:‘今天高兴。你吃。’”

“你吃了吗?”我问他。

斧头又落下去。

“咔嚓”

沉默在他眼底的水光里打转。

“你为什么没吃?”我怒了,开始质问他。

“刘麻子,你跟我说实话!”

他停下拔斧头的动作,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背弯着。

是个问号。

“我吃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我眼睛里那些李子花瓣落在土里的动静。

“就那一口。”他说。

“好吃吗?”我问,我知道他撒谎。

“咸。发布页Ltxsdz…℃〇M”他说。

我站起来,绕到他面前。

“刘麻子!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猪头肉咸不咸!不是饭咸不咸!”

“我知道。”他说。

“那你告诉我。”

“然后你爹——”

“我爹怎么了?”

“你爹又从灶上端了一碗腊肉出来。”他把斧刃对准下一根柴,“堆得冒尖。肥的瘦的,一片压着一片,油汪汪的。”

他比了个手势,两只手在空气里围成一个碗的形状。“就这一大碗,全挟到我碗里了。连汤带油,我碗里都盛不下,油又淌了一桌子。”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斧头落下去。

“咔嚓”。

柴劈开了,两半,整整齐齐。

断面上的纹路像两条河,各流各的。

花瓣飘到斧刃上。这次没被吹走。

它躺在刀刃上,白的,薄薄的,边缘卷了一点点。

他没动。斧头就那么举着。

“后来你哭了。”他说。

他声音变了,变涩了。

屋里。你妈妈听见了,碗一撂就跑进去了。桌腿碰着凳子腿,‘咣当’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妈妈跑进去了。饭桌——”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划了个圈。

“空气就空了。”他说。

“你呢?”我快问哭了。

分辨不出哪句是真,不知道从那个角度剖开。

“刘麻子!”我攥紧拳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哭了?”

“我听见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快破了的布鞋。大脚趾在里头动了动,把鞋面顶起来一块。“你那时候哭起来就那样,抽抽嗒嗒的。”

“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哭了。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烫烫的,“你那时候为什么不——”

“边月,我——”他打断了我的话,又低下一次头。“我把那块肉吃了。”

沉默。

有几片花瓣粘在他裤腿上,被风一吹,犹犹豫豫地飘走了两片,还剩一片倔强地扒着布纹。

“好——吃——吗?”我直着眼看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没尝出味。”他说。

“然后——”他的斧头又举了起来,“你舅舅抱着你出来了。”

“你眼睛红着,脸也红着。你舅舅把你往我这边递了递,说——”

他咽了口唾沫。

“他说:‘水生,你抱抱。’”

“你爹站在我边上。”他说。

“刘景麻。”我喊。

他斧头停在半空。那股子劲道蓄在臂膀里,没发出去。风把他头发上那几片花瓣吹走了,白花花的,在光里打了个旋儿,不知道落到了哪儿。

“为什么没尝出味?”我问。

我知他半真半假,又全是真。

只是我没懂。

他愣了好一会儿。

“我——”他说。

“别说你忘了。”我抢在他前面,“你桩桩件件都记得。筷子上的花,猪头肉的肥瘦,腊肉的油淌到了哪儿。你都记得!”

“我——”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停了很久。

“我嚼那块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满嘴都是苦的。”

他把斧头翻了个面,斧刃对着自己。钢面上映出半张脸,模模糊糊的。

“猪头肉是咸的。腊肉是咸的。可嚼着嚼着,就只剩苦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舅舅把你抱过来的时候——”他顿了顿,“我看见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泪。”他说。“边月,你脸上的泪还没干。亮晶晶的一道,从这儿——”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颊上随意比了个位置。

“一直挂到这儿。”

他放下手。

他说:“我嘴里就只剩苦了。”

“可你后来——”我说不下去了。

“后来我走了。”他替我说完。“把那口肉咽下去,把碗搁在桌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

“走了多久?”

“到现在。”他说。

他弯下腰,把地上劈好的柴一根根捡起来,码在墙角。

“刘景麻。”我喊他。

他没回头,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那块肉——”

“苦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

“你知道了?”他问。

“我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最后一根柴捡起来。这次动作快了些。

“还问吗?”他说。

“还要问。”我说。

他手里的柴顿了一下。

“好。”他把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你爹,”他说,“把那桌留给了不该存在的人。”

斧头落下。

柴“噼啪——”劈成两半。

有一瓣李子花不偏不倚,轻轻柔柔地落在斧刃的正中间。

是我眼睛里,一滴白色的血。

他没把它吹走。

我也没动。

我大脑“嗡嗡嗡”地转,我听懂了他嘴里的每一个字。

但我吃不透他说的很多话。

在那个年代。

在偏远农村。

流血是一件极其普遍的事。

但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花一片一片地落,把满地的碎木屑一点一点盖住。白的盖在黄的上面,薄的盖在碎的上头,一层一层。

落花与鲜血都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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