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刘景麻,我生命里第三个最亲近的人
写完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捧着那张纸,躺回床上。
纸贴着胸口,薄薄一页,却像有了温度。
我低头看,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纸角微微翘起又落下,仿佛里面真藏了一颗小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像是谁往深井里扔石子儿。先是沉到底,闷闷的一声。然后又浮上来,浮到我嗓子眼,堵在那里。
我闭上眼。
井就来了。
一口连着一口,方方的井口像敞开的抽屉,齐齐整整列在黑暗里。
每一口都深,都黑,都等着活物落进去。
那些钱变成了石子,石子跳进井里,还会变成别的吗?
变成风?
变成雨?
变成父亲年轻时笑着的那张脸?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村口那口枯井。
在暴雨过后,又积满了水。
淹了人。
孤零零的。
没人认领。
人们在井边站了一个上午,后来散了。
井水慢慢静下来,重新变得黑亮。
月亮掉进去了。
碎成几瓣,又拼命合起来。
我总觉得,那口井一直在长。
水很深。
白天看不出来,入了夜就悄悄往下钻,往四周伸。
井底通向我许愿的那个午后,通向刘景麻沉下去的那个黑夜。
刘景麻,我生命里第三个最亲近的人。
他是我在村头喊一嗓子,就能在村尾听见回声的人。
雷打不动,风吹不走。
村头到村尾,东头到西头,无论我往哪儿跑,总能撞见他。
春天下河摸鱼有他,夏天爬树摘果有他,秋天地里偷掰苞谷有他,冬天在冰面上摔得四仰八叉,旁边笑最大声的也是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跟刘景麻是村头村尾,彻头彻尾甩不脱的一道“疯景”。
在村里人眼里头,他们说我疯,说他更疯,疯到一块儿去了,我俩便成了一道风景。
全村人都说他傻,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好。
他把酸李子嚼出甜味儿,也把我的童年嚼出了光。
如果李子树会说话,它会讲起我和他的全部故事。
它像是我们俩之间的一个暗号,一提起来,所有的疯事儿、傻事儿、乐事儿,就都哗啦啦地抖落下来。
我对于刘景麻最早的记忆,是跟一棵大李子树绑在一起的。
也是从他嘴里,我才慢慢拼凑出我那段懵懵懂懂的幼年时光。
我不记得的自己,他都替我记着。
我模糊的模样,他帮我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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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4号,清明节,黄昏。
我母亲父亲去上坟祭祖。祭两家人。
“嘿!刘麻子。”
“嘿!边月。”刘景麻抬头冲我笑,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你第一回见我,在哪儿?”
我蹲在大黄狗暖烘烘的肚皮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歇气。
等他教我劈柴。
狗打了个响鼻,尾巴扫过来,缠住我的手腕。
刘景麻手里那把斧头高高扬起,又猛地落下去,“咔嚓”一声,一块干透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偏头看我一眼。
“快点说!在哪里?”我伸手扯他衣角。他的蓝布褂子被汗洇湿了大片,摸上去潮乎乎的。
“你家。”他斧头悬在半空,停了。“边月,第一次见你,是在你家大李子树下。”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去,风一过,有花瓣飘下。
像是下了一场慢悠悠的雪。
“什么时候?”我又问。
“正式见你——”他放下斧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拉过我手腕把我顺进他怀里。
他另一只手又拾起斧头,斧头又落下去,迸出几点木屑。
“是你家摆满月酒那天。”他说。
“你来了?”我偏头看他。
沉默。
他拉着我手,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左边,码得整整齐齐,又拣了一根新的搁在墩子上。
那根木头上有道疤,一圈一圈的像是眼睛。他翻过来看了看,换了面。
李子树上有朵花落下来,贴在他肩膀上。
是朵迟开的花,白里透着点粉。
“来了。”他看我一眼。
我愣住了。
刘景麻从不来我家吃饭,我知道。
他也从不去别家吃饭。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上个月初春耕,我父亲请他帮忙犁地种苞谷,他在田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牛都累得直喘气。
到了饭点母亲在灶屋里炒了腊肉、蒸了鸡蛋羹,碗筷都摆好了,他人就不见了。
后来我跑去村口那口枯井边才找到他。
他正光着脚踩石子玩。脚底板磨得通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就那样一下一下地踩着。
“哪天?”我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他把肩膀上那朵小花拈下来,放在码好的柴堆顶上,摆得端端正正的。
“1990年1月25号。”他说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把斧头,拇指在刃口上慢慢蹭过去。
“那天……”他嗓子发紧,咳了一声才继续,“我记得,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
他的眼神一下子空了。
“我蹲在村口枯井边。井沿上结了层薄冰,光溜溜的,我用手去摸,冰底下能看见自己手指头印子。”
“我看见自己的眼。”他忽然定住了,那只手停在半空里不动了,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井底是黑的嘛,”他说,“冰面又滑,我贴着那块冰往下看。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就一双眼睛清楚。”
“你记得那么清楚?”我眯眼瞅他。
他笑了一下。
“边月,你满月嘛。”他说。
“真的?”
我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弯腰从地上捻起一片最大的花瓣。
我踮起脚尖,够到他跟前。
把花瓣贴在他眉心那道白疤上。
据说,那是他小时候从后山那块洋芋坡地的土崖上摔下来磕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隔壁山头的刘神医给他缝了九针。
活了。
后来疤长成了月牙形,村里小孩都管它叫“疯眼”。
我叫它隐月。
“刘麻子,”我仰着脸看他,“1990年1月25号,我满月那天,你蹲在枯井边上,我冲你吐了个泡泡。”
风停了。
“把你吹到了我家。”
他愣了一下才恍过神来,又眨了一下眼。
花瓣从他眉心滑落,打着旋儿飘到他脚下的泥土里。
“……嗯。”他说。
他伸出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边月,你冲我吐了个泡泡。圆圆的,亮晶晶的,风一吹,飘起来了。”
他伸手捏起那片花瓣,没说话,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花瓣翻了个面,对着光,让花脉在他眼前透出淡青色的影子。
只看一眼。
“我当时就觉得,”他垂下眼,“那泡泡飘过来的方向,就是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