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也是死物,我在井底握住了1978年的光
那东西圆圆的,薄薄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慢慢缩到眼皮子底下。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穿过了那颗纯白石子,照亮了我掌心里的东西。
是一枚二分硬币。
1978年的。
它没变成石子。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温温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我咳嗽了一声,嗓子眼里又翻上来一口腥甜。
“留着吧。”我说,声音冒着血沫子。
“下辈子的命……”我攥紧那枚硬币,把它贴在胸口上,“又从牙缝里省。”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枯井里最后一声响。
“咕咚。 ”
沉下去。
没影了。
我终于听见了纯白的回响。
像雪落在雪上。
像月光掉进月光里。
像父亲眼角那一片亮,终于跌进了井底,被我接住了。
.
我醒了。
我醒在凌晨某点某分。
月光刚好落在我左手摊开的掌心上。我还在保持着那个姿势。
左臂向前伸着,指节微微弯成一个弧,像是刚刚松开什么,又像正要抓住什么。
可手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替我兜着一层薄薄的凉。
我胸口还在跳,“咚咚”、“咚咚”的,撞着梦里那股不甘的回响。
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四道白印子。就那么硬邦邦地抵在心口上,好像怕心跳着跳着就跑了。
我浑身都是汗。后背那一层黏腻腻地贴着里衣,一动就凉飕飕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汗珠子从额角慢慢滑下来,摸上去还是温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把腿稍稍蜷了蜷。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低一声高一声,像个哭累了还在抽搭的人。
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一鼓一瘪,跟着我的喘息一起一伏。我那口气一直没喘匀,吸进去的好像比吐出来的少半口,胸口总闷着那么一点儿。
我把左手慢慢收回来。月光从掌心滑走了,沿着手腕、小臂、手肘一寸一寸地退。
手经过胸口的时候,我停了一瞬。指尖碰了碰右手掌心,凉的。
手举到眼前了。月光照不到这一面,只有窗外的夜色滤进来一点灰蒙蒙的青光。我翻过手,再看掌心。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汗干了之后留下的那层薄薄的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
指节记得那个弧度。
掌心记得那个温度。
心跳记得那个节奏。
它们仨各记各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影。
只是我再也够不着那张脸。
我想要的东西不多。活着就够。
可我够不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够不着某个人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够不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那一点黯淡下去的光。
够不着远方的山。
够不着沉在井底的声。
够不着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风吹散的话。
但有些东西,我一直在够。
比如一个从未真正抵达的明天。
比如伤口深处慢慢长出的盐。
比如黑夜尽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比如够不着万物,却够着了自己。
我伸手,即答案。
“还在够。”我对自己说。嗓子眼儿干涩刺痒,像塞了一把锯末。
“还要够。”我对着黑暗小声说,嘴唇贴着空气,挤出一团热气。
“还能够。”我对十个指头说,一个不少。
那就接着够。
风停了。窗纸不再鼓了。
屋里头静得有些可怕。只剩下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却更沉了。
每一下都从我胸腔荡到我举在眼前的十个手指尖。我把手贴回胸口。体温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把那层凉意慢慢捂热了。
热的,还是热的。
我还能暖过来。
刘景麻的声音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边月。”他转过身,舀了一瓢水冲锅,“命是不讲理的,它让你碰上什么,你就得碰上什么。火要烧起来,锅要糊,人要疼,躲不开的。”
“但你伸手的那个姿势,才是你自个儿的。记住了?”
“记住了。”我说。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尖叫。
黑暗里,弟弟含糊地哼了一下:“姐……”
“没事。”我屏住呼吸。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拱了拱,像只小狗一样蹭了两下,我听见他嘴里吧唧了一声,呼吸重新绵长起来。
我盯着窗外,睡不着。
我的生命有一口井。
隔壁,父亲的鼾声响了。
很轻,断断续续的,我竖起耳朵听。
断了。
我数:一、二……
接上了。
呼——
又断。
再数:一、二、三……
寂静越来越长。我的心脏在那寂静里越缩越紧。
每一次停顿我都觉得,这次是不是接不上了?
这次是不是真的停了?
我彻底被“命”这玩意儿折磨疯了。
“姐……”
弟弟又在说梦话。他翻了个身,小腿“咚”地砸在我腰上。
我把他的腿轻轻地挪开。小腿肚上还有蚊子咬的包,还有苞谷叶子划出来的血痂,摸上去糙糙的。
父亲那边,鼾声又续上了。
我吐出一口气,像憋了三生三世那么久。
我翻身下床。床板还没来得及吱呀,我已经站住了。
我太熟练了。
每天后半夜都这样下床,脚该落哪儿,身体该怎么倾斜,全刻在骨头里。
刘景麻说得对,人也是死物。
我的命真的不是活物。
我伸手摸到抽屉里那支铅笔。又从衣服兜里摸出那张写满半页“爱”的纸。
我把纸按在床沿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压平,铅笔尖戳在纸上,借着月光写。
“1996年6月5号,深夜。月亮。”
“我梦见爹的钱变成石子儿了。满满一井的石子儿,摞着挤着。”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手伸进去,够不着。胳膊伸到最长,还是够不着。我没捞着。”
“那些石子儿在底下闪,我像星星掉进去了。”
“可我不想告诉爹。他知道了会难过。”
“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要挖一口新井。”
“不要深,要够亮,要能照见人影。”
“我要拿一根长绳子,系一个筐,把我放下去。不,是放筐。”
“我伸手就能够到筐,够到石子。但我需要一根绳。”
“我要把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捞上来。要在水里洗干净,用井水洗。一遍不够就两遍,洗到每一颗都露出原来的颜色。”
“要在太阳底下晒透阳光,一颗一颗立起来,再一颗一颗还给爹。”
笔停了一下。
窗外有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在丈量夜有多深。
我翻到纸的背面,背面写下一行更小的字:
“我要告诉他:你看,一个都没少。”
“我捞到了1978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