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够不着的,才是命。拼命去够的,才是命
“嘶啦”一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井壁像是被我硬生生地撕开了一张薄薄的皮。
下坠的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连喊一声都忘了。
风直接灌满了耳朵,嗡嗡的,像有几千只蜂子在里面打转。后脑勺磕在井壁上,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我眼前一黑,亮晶晶的星星噼里啪啦地炸开。
井口那枚圆月亮动了一下,黑了半边。
“爹……”
我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一股腥甜。大概是栽下来的时候,牙齿磕着了嘴角,这会儿舌尖上,腥咸的。
“爹……”我用尽全力喊,嗓子里那口血沫子在不停翻涌,“你……的……钱……”
父亲不知何时来到了井边,没应声。
月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我家洋芋坡地后头,那面被雨水冲了百年的土崖。
他抬手摸了摸裤兜,摸到那个破洞,手指从洞里穿出来,指尖悬在半空,正对着我。
“幺儿,不打紧。”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他把头又往井下探了一点,下巴磕在井沿的石头上,磨出“咯吱”一声。
我看着他的嘴唇在动,干裂的皮子翻着白边。一块块翘起来,像旱地里裂开的泥巴。
“钱是死的,”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人是活的。”
风灌进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又拢住。
那是人间六月的风,却带着霜。
“井水满不了……明儿个爹再去……搬石头……”
他把“填了”两个字含在嘴里,他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盐粒子,含含糊糊地囫囵过去了。
可我听清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风把他的话送下来,风贴着我的耳朵说:填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明儿个就填了。
我看见父亲把那两个字咽下去,喉结上下一滚。皱了皱眉头,又松开了。
像咽下一口苦黄连,苦得他整张脸都缩了一下,可马上又撑开了。
然后他眼角亮了一下。
一片水光。在月光底下闪了那么一瞬,像露珠在枯草尖上悬着,风一过就没了。
那些皱纹立刻涌上来,深的浅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漫过沙滩,把那片水光严严实实地吞了进去。
他眨了眨眼,眼皮耷拉下来,慢慢合上又撑开。
“爹——”我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嗓子里那口血沫子在翻涌,堵得我说不出囫囵话。
胸口的骨头在疼。
后脑勺在疼。
脊梁骨像是被人从中间掰断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疼的。
可最疼的不是这些。
最疼的是父亲眼角那一亮。
他缩回去了。
他脚步拖拖沓沓的,走了。
井口又变成了一枚圆月亮,清清冷冷的,孤零零地挂在黑底子上。
月光从那圆窟窿里倒下来,照着我满脸的血,照着我攥在手里攥出血的那张薄苔皮。
然后,我听见另一双布鞋在石头上蹭了两下,鞋底磨破了,蹭着石头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
像蛇在爬。
然后井口又黑了半边。
是他。
眼角没有水光。眼里没有水分。
风送过来一句什么,细细的,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井底的枯石听。
“……天黑了……该添件新皮了……”
然后那“嘶啦嘶啦”的“蛇步声”远了,没了。
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原来是两双鞋。
还有一双解放鞋,“咯噔咯噔”的,步子很急。
他们走远了。
井底彻底安静下来了。
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
我自己生命的回响。
是“呼哧呼哧”的。
那堆石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映着月亮下暗暗的白光,像雪埋进土里。
慢慢染上了腊月寒梅的颜色。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刘景麻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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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月,”刘景麻嘴里叼着小半截黄瓜,汁水掉在砧板上,和上面的黄瓜汁混在一起,“钱是死物,人是死物,都是命。”
“刘麻子!”我站在他案板边上,贴着他腿,看着他拿刀背拍黄瓜,“啪”一声,黄瓜炸开,汁水溅了我一脸。
我顾不上擦,歪着脑袋问他:“你说钱是死物,我懂。可人为什么也是死物?”
他“啪”地撂下刀,扭头看我。眼里头有光,在他眼眶里淌着。
“人怎么不是死物?”他说。
“那我呢?”我攥着黄瓜尾巴,瞪着他。“我也死物?”
“我会跑会跳会喘气会说话!怎么死物了?”
他咧嘴笑了,嘴里的黄瓜汁喷过来,凉得我往后仰。
“你?”他收起笑,眯着眼看我,“你呀,你还不知道自个儿是不是死物呢。等你哪天明白了,你就真是死物了。”
我又问:“怎么个算是明白了?”
“边月,你往前走,如果风把你吹歪了,雨把你淋透了,日子一天天把你磨薄了。你跟那块砧板有啥区别?都是挨刀的命。”
他没给我正确答案,我又缠着问:“啥是命?”
他没急着答,转身从水盆里又捞出一根黄瓜,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一刀切下去,黄瓜断成两截,清脆的一声,像骨头折断。
他把其中一截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口另一截,嘎吱嘎吱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命啊——”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汁水。
然后低下头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眼里的光又淌开了。像黄昏时分河面上碎了的夕阳。
“命就是那些你伸手去捞,却够不着的东西。”他说。
“比方说呢?”我追着问,把黄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我皱眉。
“比方说——”他转过身,揭开锅盖,白汽“呼”地冲上来,把他整个脸都吞没了,只剩下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
“比方说你现在站在这儿,踮起脚尖,伸手能摸到我的刀。”
“嗯,摸到!”
“能摸到黄瓜。”
“摸到!”
“能摸到灶台。”
“摸到!”
“可你能摸到明天早上吗?”
“能摸到你爹妈啥时候回来吗?”
“能摸到你自己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吗?”
“你能够到吗?”
我愣在那儿,黄瓜尾巴还攥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忽然转过身,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可你明知道够不着,还是会伸手。”
“够不着的,才是命。”
“拼命去够的,才是命。”
“活下来的,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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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拼命睁开双眼。
我盯着那颗纯白的石子,它映着井口的月光,离我不到两寸。
我不甘心。
我蜷了蜷手指,指甲劈了,渗着血丝。我的手又往前够了够,指甲劈开的地方磨着石面,沙沙的。
生生的疼。
可我够不着。
我手搭在井底,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伸出去。
就是够不到。
我手又往下探了探,肩窝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
我摸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