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一夜,钱死在了井底,活在了我的命里
深夜,梦来得没有预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钱自己长了脚。
我低头一看,父亲的衣兜在我眼前飘了起来。
下午那件蓝布褂,胸口的兰花磨出了毛边,右兜底下破了个三角口子,线头拖拉着,像豁了牙的嘴。
可那口袋是鼓的,塞得满满当当。橡皮筋绷得发亮,把一卷子毛票勒得透不过气。
那钱忽然从我父亲口袋里翻身,鼓胀。
我认得那些钱。
毛票,七张十块的,十二张五块的,十八张一块的,二十张五毛,二十三张两毛,四十六张一毛。两张五分。一张二分。
七枚一分硬币。
一枚二分硬币。
硬币用一小块报纸另外包着,塞在毛票夹层里。
全都叠得整整齐齐,全部用橡皮筋箍着。
像苦人一样,紧紧巴巴地箍着。
“苦人的钱。”我听见自己在梦里说。
可那钱忽然跑了。
最底下的那一枚二分硬币,猛地挣断皮筋,橡皮筋“啪”地绷断,声音脆得吓人,倏地散开。
它扯开报纸,爬出毛票夹层。
它跳了出来。
我记得。
它是1978年的。
麦穗围着国徽,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它在月光里翻了个身,亮晶晶地打了九个旋儿,先是直立起来,然后落在地上。
“叮——”
我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了一颗青灰色的小石子,圆溜溜的。
和村口枯井边那些石子一模一样。
“爹!”我拼命喊,“爹!你的钱跑了!”
父亲背对着我,月光照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像落了霜的草。
他耳朵动了动,他没回头。
“爹!”我又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的钱跑了!”
刘景麻突然从我家大门场坝下的苞谷地里探出头来,腰上还系着我上午送他的那条新围裙。发布页Ltxsdz…℃〇M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李子核。
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嗐!边月!舍财舍财!”他嘴角翘起来,“舍鼓眼财!明儿个要有好事咯!”
“刘麻子!”我急得跺脚,鼓大眼睛,“那是我爹的钱!他苦了很久的!”
“边月!你小孩子嘛,不懂。”说着,他突然隐到苞谷叶子暗处,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边月,你爹那些钱,留着也留不住……上月给……”
他话没说完。
那七张十块的毛票开始飘了。
一张,两张,三张……像深秋的梧桐叶子,慢悠悠地从裤兜里飞出来,在月光底下翻着面儿。
十块钱的票子大,飘得也稳。在空中转了两个圈,立得笔直,才贴着地面落下去。
着地就是“啪”的一声轻响,变作扁平的青石片,一个摞一个。
紧接着,那七枚一分硬币,在月光里翻了个身,又直立起来,齐齐整整地贴在青石片上。
我哭得泡迷肿眼的,眼泪把视线糊成糙玻璃,可那些毛票却越来越清晰。
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两分的,全都离开口袋,在半空中飘成奇形怪状。
那橡皮筋断成一截,从空中软塌塌地砸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像一条死蛇。
最慢的是那两张五分钱。
它们实在太小了,浅绿色的票面,上面印着小小的轮船。
两张票飘出来的时候挤在一起,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它们升到半空就停住了,悬在那里,月光从背面透过来。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又跳起来抓,指尖差着半寸。
“回来呀!”我冲它们喊,“你们回来呀!”
它们不听我的。它们没回头。
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们落地了。
“嗒……嗒……”
两声,一声比一声轻,像露珠从草尖上滑下来。
变成的石子也小,灰白色的,混进满地石子堆里,再也分不出来。
这时候那些石子忽然又活了。
满地的青石子、灰石子、灰白石子,纯白石子,齐齐地翻了个身,露出潮湿的底面。
然后它们开始滚。朝一个方向滚,滚得飞快,“哗啦啦”的响声灌满了耳朵。
我拔腿就追。
我家后头那条土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白天走熟了,哪块石头绊脚,哪棵荆条挂裤子,心里都有数。
可今儿夜里不一样,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我看不清路在何方。
那些石子在我前面滚,窸窸窣窣的声音引着我,像飘着的魂在撒豆子引路。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布鞋底在土路上打滑。
石子们到了井口并不停,一个接一个地跳起来,在空中划一道短弧,然后——
那口井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咕咚……咕咚……咕咚……”
我听见了生命的回响。
一颗接着一颗。
“咕咚……咕咚……咕咚……”
“爹!”我拼命喊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去捞!我能捞上来的……”
我扑到井沿上的时候,最后一颗石子落下去。
它是一张两分钱的毛票。
我看见它翻转了一下,露出底下潮湿的纯白色,然后消失在那团黑洞里。
但我没听见任何回响。
井口凉飕飕的,一股子血腥气往上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爹!”我趴下去,胸口的骨头硌在石砌的井沿上,生疼,“爹——钱——钱掉下去了!”
没人应。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井里的回声卷起来,嗡嗡的。
我把胳膊伸下去,手指擦过井壁的青苔,滑腻腻的。
凉得像蛇皮。
我往下够,胳膊抻到最长了,肩膀卡在井沿上,指甲刮着石头缝里的泥。
什么也没抓着。
“爹!”我又喊,嗓子眼儿像撕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爹你的钱!你的钱!”
风停了。
整个村子静得吓人,连虫叫都没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从胸口传到井壁,又弹回来。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像有人在井底小声说话。
我侧过头,把耳朵往井口凑。
“……边月不要了……”是人的声音,可又不太像,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土,“……别捞了……”
“要!”我对着井底喊,唾沫星子喷在井沿的石头上,“要!我就要!”
我把上半身探进去更多,脚已经离了地,整个人悬在井口,只靠小腹卡着石头边沿。
井底一团白光冒了出来,石子们静静地躺着,像落了满地的雪。
我看见它们映着月亮,在我眼睛里。暗暗的白,柔柔的躺着,一点都不像钱。
可它们就是钱。
我的手又往下伸了一截。
只有那一张二分毛票的纯白石子在半空悬了好久好久,一直飘着,没有落下去。
我的手又伸了一截。
还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我猛地够下身,指头尖突然碰着飘着那颗石子了。
凉丝丝的,圆滚滚的,像一颗白眼珠子。
我使劲勾,指甲都劈了,疼得我“嘶”了一声。
那颗石子狡猾地滑开了。
我整个人失了重心,小腹在井沿上一滑。
“啊——”
我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