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把“妈妈”写在每一页,可她已经变成我描不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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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把“妈妈”写在每一页,可她已经变成我描不出的形状

木吃田

我摸着日记本第一页。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妈妈。”

这两个字已经凸起来了。

铅笔的痕迹一层盖着一层,叠了五年,摸上去是浅浅的浮雕感。笔画边缘微微翘起,是我生命里缓慢生长的痂。

五年前的笔迹,歪斜、用力,是我用左手写下的,因为右手摔伤了。

左手握笔,每一笔都用尽全力。记得母亲就坐在我旁边,身子微微侧过来,发丝里是晒过太阳的香皂味。

她把铅笔削得尖尖的,削下来的木屑一小堆一小堆地落在阳光下。

“幺儿,”她说,声音轻轻的,“描重一点,就不容易没了,忘了。”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仰起头问她:“妈妈,忘什么?”

我没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那个动作软得像微风贴上流云。

“幺儿,慢慢写就记住了。”她说。

现在我懂了。

铅笔尖一遍一遍碾过同一个笔画。“妈妈”那两个字已经被描得胖了一圈又一圈,像她从前穿棉袄时的样子。

我在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里反复给爱补上颜色。

补到纸面起了毛边,补到手指关节发酸发涨,补到那些凹陷里真的能盛住眼泪为止。

我把母亲写在每一页,可她已经变成我描不出的形状。

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唔……”

我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

弟弟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蹬开一半,露出光裸的小腿。

他的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像是“爹”,又像是“妈”。

我等了三秒钟。四秒。五秒。

他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把笔换到右手。右手好了很多年了,可每次写到这两个字,我还是习惯用左手。

我在“妈妈”下面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挤在纸页的边角,像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孩子。

我合上日记本,把铅笔夹回原处。

然后俯下身,在它耳边说了一声极轻的——

“天亮叫你。”

它没听见。

但我听见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悄悄写下了另一个字。

“在。”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水瓢磕在桶沿上,“咣当——”

然后是沉默。

我仰头盯着头顶那道被月光劈开的房梁缝,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父亲在里面。

我走过去,灶房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瘦瘦的一道,落在我的脚背上。

我推开门。

父亲蹲在灶台前面,他手里攥着火钳,正一下一下地拨着灶膛里的余烬。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火梳头。

灰被掀开一点,底下就漏出一小点暗红色的光,亮了一下,又被他用新柴灰盖上去。火就收了,只剩下余温在房间里缓缓地散。

父亲拨完最后一钳灰,把火钳靠在灶脚。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灶台。目光落在那口空锅上,停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锅里的碗拿起来。

翻过来。

他看了看碗底,嘴角慢慢地弯了。

他放下碗,不说话,把碗扣进碗橱里。碗底碰着木隔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拿起抹布。

灶台是干干净净的,可他照样擦。

抹布从左边压到右边,走一道,换一面,再走一道,走了三遍。灶台被他擦得发亮。

“爹!干净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停,继续擦第四遍。

他擦完,回头看我。

“幺儿,快去睡吧。”

“嗯。”我点头。

可我没动。

父亲也站着没动,他手扶着灶台沿,微微弓着腰,像一棵被狂风暴雨砸弯了的、还不想倒下去的大树。

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转过身,又把碗橱门拉开。那只粗瓷碗被他重新拿出来,碗底朝上,举到我眼前。

他把胳膊伸直,在我眼前晃了晃。

然后他的嘴张大了。张得圆圆的,像要吞掉整个夜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极慢极慢地用口型说——

“喝——光——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终于把灶膛里那点余烬的光都收进去了。

“嗯,喝光了!”我忍不住笑了。笑出声来。

父亲也笑了。

这一回他笑出了声音,哑哑的,短短的一声:“呵。”

像干柴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漏出一小缕火苗。

他把碗又扣回去,拍了拍碗橱的门板,然后冲我抬下巴:“幺儿,快去睡。”

“好。”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沿的时候,又停住了。

我回头。

父亲又蹲在灶台前面。

背对着我。

火钳又被他拿起来了。我以为他还要一次又一次拨灰,把火彻彻底底灭了。灭得连一点火星子都寻不着。

可是他没有。

他就那么蹲着。

火钳攥在手里,钳尖悬在灶口上方,一动不动。就看着灶膛里那一小小的星点暗红。

那暗红在他眼睛里跳。

在我眼睛里跳。

我转身留下一道门缝,躺回床上。

弟弟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没动静了。

我没扯回来,就那么侧着身,看着头顶的房梁,想着灶房里那点星火。

它还能烧多久?

“咔——”我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父亲站起来的声音。

准确地说是他膝盖骨磕响的那一下。

像八月烈日下干燥的豆荚在我指间折断,清脆,短促,让我觉得那关节里面早就没了油水。

我偏头盯着门缝。

脚步声来了。

父亲拖着那只左脚,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带着鞋底擦过泥地的钝响。

他走得很慢,慢到我能数清他从灶台到碗橱之间那几步路。

四步,不对,是五步。

他拐了个弯,避开了那张歪腿的小木凳。

碗橱门开了。

然后是瓷碗轻轻相碰,叮,叮。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光,窄窄的一条。

光一晃,又一晃,拉长了,压扁了。

父亲在翻什么?

碗和碟子在他手下发出琐碎的响动,偶尔一声钝的,那是搪瓷缸碰到了灶台。

他大概在摸索着什么,手指越过那些每一天都擦过一遍的器皿,一层一层地向里探。

我能想象他微微弓着腰,左手扶着橱门,右手在那片黑洞洞的搁板上来回摩挲。

那些他摆放过无数次的位置,那些夜晚他闭上眼都能找到的东西。

父亲在找什么?

随后响起朝着灶台挪远的脚步声,朝里屋走去的脚步声,比来时更轻了,仿佛他手里终于多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

胸膛里那点热气被我自己憋住了,耳朵却张开了。

然后一切静了。

那窄窄的一线光倏地收了回去,门缝重新变作一条更深的黑。

灯灭了。

我闭上了眼。

父亲找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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