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不写爱,我写在。无横无竖,十笔成字
父亲半个身子浸在月光里。发布页Ltxsdz…℃〇M右手边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皮鞋,鞋底翻着。
他手里那把锤子锤子举起来,又落下去。
“笃——”
“嘿——”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在心里喊。
“笃——”
“哟——”
“笃——”
“拉——”
这是父亲的号子,把我跟弟弟从襁褓里背出来。
他背着我走过泥路的时候,嘴里就是哼哼这调子。
春天柳絮糊了满脸,他喘着气,号子断断续续:“嘿——哟——拉——”
冬天雪埋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号子冻成一团白雾,呵出去就散了。
可我记得。
我记得他背着我的时候,胸腔里那一点点震动。从后背传到我肚皮上,温温热热的。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见的节拍。
他把我和弟弟从村东背到村西,从村口背到村尾。从白天背进黑夜,再从黑夜背进每一个能睡着的梦里。
我梦里也有那号子,远远的,像从河对岸飘过来的。
飘到母亲走的那年。
那年春天的事我记得不全了,我只记得那天灶膛里的火忽然灭了。
我蹲在灶前拿火钳捅了半天,捅不着一星火苗。围裙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空荡荡地晃。
父亲坐在门槛上,跟现在一样的位置,手里没有锤子。他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背对着屋里,一句话不说。
那耳朵坏得更快了。
一天比一天木,一天比一天聋。
说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侧着头,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努力接一个总也接不住的信号。
后来他就不再侧头了,只是点头,点头,什么都点头。
后来,他又拿起了锤子。
他再不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只跟锤子说。发布页Ltxsdz…℃〇M那声音粗糙、单调、笨拙,像石头磨石头,钝得硌牙。
可它是我们家唯一的摇篮曲了。
我听着它入睡,听着它做梦,听着它把夜一寸一寸敲碎,再敲成天亮。
“笃。”
锤子落下去。父亲在我生命里,钉下了一枚永远也不会松开的钉子。
“笃。”
锤子又落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一个发高烧的夜里。
那时候父亲的耳朵已经很不好了。
.
我烧得昏沉沉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炭。他把我裹进一件旧棉里,背着我跑去村口卫生所。
我趴在他背上,脸埋进他的布衫领子里,听见他走路时喘气。
他的声音,粗粗的、沉沉的,像这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鞋底上。
他一路没说话,我一路没哭。
后来护士给我扎针,针头戳进手背那一瞬,我疼得缩了一下,没出声。
父亲坐在旁边,一把把我的手攥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胶水,是鞋油。
是日子,蹭进去就出不来了。
“幺儿,疼不疼?”他问。
我说不疼。
他没听见。耳朵开始听不见了,只是嘴还惯性地问。
他又问了一遍:“幺儿,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没听见。他皱着眉,把头低下来,凑近我的脸。
他又喊:“幺儿,疼不疼?”
我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使劲喊:“不疼!不疼!不疼!”
“真的!”我又喊,“幺儿不疼!”
他嘴角扯了一下。好半天,扯成了一个笑。他才敢点点头。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又听见那“笃笃”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又像是从我父亲骨头里传出来的。
.
笔在我指间停了很久。
我把笔搁下,手指头还抖着。
我轻轻念了一声。
“爹。”
那声音很轻,是月亮爬过纸面。
就是这么轻的一个字,我写下去的一瞬间,鼻头酸了。
酸得我不得不停下来,拿手掌根压了一下眼睛。
我把笔拿起来,在“妈妈”两个字旁边方方正正地、认认真真地写。
深深地描了一个字。
无横无竖,十笔写成。
却是这世上最沉默的字。
我把它描了三遍。
第一遍,描出了父亲背我走进每一个春天,走过每一道泥路的背影。
第二遍,描出了他坐在门槛上一整天的侧影。
第三遍落笔的时候,铅芯断了。
我拿指甲刮了刮,把断芯剔出来,又重新削尖,接着描。
这一遍,我描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慢到月光从纸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
慢到场坝里,锤声停了。
我终于描完了。
父亲站起来。他把修好的鞋端端正正摆在墙角,鞋头朝外。
然后朝我走来。
他的步子慢,左脚比右脚拖一点点。每一步都像在量地上的缝。
“一、二、三……”我数过,从门槛到床边,他一共要走五步半。那半步是左脚拖过去时蹭出来的。
母亲说,那是父亲二十岁时背盐包落下的旧伤。
她说:“幺儿,那会儿你爹在山路上走,盐包一百二十斤,走到月亮都出来了。一脚踩空,滚下去半面坡。命捡回来了,腿捡回来一半。一走远路就疼得厉害。”
“幺儿,你妈妈就会瞎说。”父亲有一回在灶台前腌萝卜,头也不抬,“我那是在山路上摔的。盐包没丢,腿也没断,就是落了点小毛病。不碍事。”
可刘麻子给我说,是在江边摔的。
“边月,你爹那会儿得空就给船帮扛货,肩上扛着两袋粮。有一回周六下午,不知何故——”
顿了顿,他说:“你爹一脚踩空掉江里了。我在村口听说后,赶忙跑过去,人捞上来,腿却撞在石头上了。
“我跟你妈妈连夜送去县城,是你舅舅动的手术,守了一整夜,才把那条腿捡回来的。”
我信刘景麻。
我闭上了眼睛。这一回,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我。
是一双手。
轻轻搭在我肩膀上。拇指刚好压在我肩胛骨上,暖烘烘的。我往那双手里缩了缩。
父亲站在我身后。
我摊开手心。铅笔灰黑灰黑的,被我攥得发热。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日记本上,罩住了我写的那半页字。
也罩住了那个刚刚添上去的“爹”。
他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
夜深了,我听清了。
他说:“幺儿,不哭。”
我这才发现我满脸都是泪。
“我没哭。”我嗓子哑了。
我摇头。使劲摇头,把眼泪摇回去,摇回眼眶里。
摇成小时候那种忍住不哭的倔强。
“爹。”我抬头看他。
他没应。但他把右手伸过来,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
那一下,比糖还甜。
我握住铅笔继续写字,在日记本上写了一个“在”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像父亲切的番茄条。
那碗番茄汤,盐都没放。
可父亲知道要放糖。
他耳朵聋了,嘴笨了,可他还有手。
他的手记得盐和糖的区别。
糖是给孩子的,盐是给日子的。
我把那页纸“嘶啦”扯下来,折成一小块,塞进兜里。
爱是苦的,是咸的,也是甜的。
我永远记得。
记住现在这个夜晚。
记住父亲说的:“幺儿,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