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间五个字,我活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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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人间五个字,我活了六年

木吃田

我睁眼时,撑着我的人没了。发布页LtXsfB点¢○㎡

母亲的围裙没有盖着我。

那句“咱们家,真好”像灶火一样烫。

也像灶火一样,说灭就灭了。

“嘎吱——”

木凳发出粗粝一响,我坐直身子。

我走过了一个六年,腿长了。

床还是那张床。

木凳还是矮墩墩的。四条腿给老鼠啃过,木茬子发毛。

床边摊开的日记本上,还有母亲用铅笔画的一朵小花。

最底下那几行字,刘景麻教的。

一笔一画,齐齐整整。

“天”、“地”、“人”、“父”、“母”。

人间五个字。

我翻来覆去地写。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看了五年。

写了五年。

活了六年。

又看了六年。

那年夏天,我一岁零八个月。

正是知了一点事,又不知太多事的年纪。

所有的一切都从刘景麻教我的字里写出来。

所有的记忆都从母亲给我的日记本里翻出来。

从这一页一页的铅笔字里长出来。

在我的生命里生根发芽。

.

“嘿!边月!”

我耳朵一竖。

眼睛一转。

嘴巴一张。

我应一声:“嘿!”

不管了!继续玩!

“东南西北!听我指挥!”

“往东往东,往西往西。”

“东——东,日出红。”

“西——西,落坡鸡。”

“南——”

“嘿!边月!”

“过来!”

我抬头,刘景麻正蹲在堂屋泥地上,膝盖骨“咯吧”炸了一声,他双臂张开。

我被他逮了个正着。

“嘿嘿嘿!来了来了!啊哈哈哈哈——”

我太开心了,兜不住口水,从嘴角跑飞出来。

左手捏着东南西北虫,泥脚丫子“啪嗒啪嗒”拍在地上,颠颠跑过去。

神奇小虫在我手心来回扭尾巴,东歪歪西歪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怪舒服的。

我乐得爽歪歪!

“儿豁——边月!”刘景麻一眼瞅见我手里那东西,“扔了扔了!脏不脏!”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摇头虫,又抬头看看他。

“刘麻子!不脏不脏啊,泥里长大的,跟我们俩一样亲!”

“少扯蛋!扔出去!”他嗓门拔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今儿个学习!脑子里别摸虫!否则理论课我收钱了啊!”

我只好又屁颠屁颠跑回去,把虫往门外一甩。

“啪嗒——”

场坝上,老母鸡们顿时炸了锅,“咕咕”叫着扑过去抢。

那只最肥的黑母鸡一嘴叼住东南西北虫,扭头就跑。后头跟着一串鸡在一路狂追。

“哼!”我甩头就走,大年三十都不见它们这般热闹。

“站好了啊——”刘景麻一把把我揽到跟前,我整个人就往他怀里歪。

他另一只手从衣兜里往外掏。兜布子被他拽得翻了出来,露出里头几粒槐米。

我盯着槐米,眯了眯眼。

他摸出半截铅笔,黑乎乎的,跟我的小拇指一样短。尾端被咬得稀烂,全是牙印。

“看好了!”他把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摊在膝盖上,“今天教你认字!识几个大字!”

说着,他铅笔尖往上一戳——“沙沙沙”地划拉起来。

“这是‘天’!”他拿笔尖戳着纸面,“头顶上的天!老天爷的天!”

“就是那片盖在你脑袋上、白天蓝汪、夜里黑漆、下雨淋你、出太阳晒你的那个!”

“你抬头瞅瞅!”

我仰头看了看他家的房梁。

梁上挂着两坨腊肉,黑黢黢的,油汪汪的。

一只绿豆大的苍蝇正趴在肉上搓脚,搓得可认真,可欢喜了。

房梁上头是瓦,漏了光,瓦上头呢?

我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

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没琢磨明白,又低下头来。

“‘地’!”他的指头狠狠戳下去,“啪”地杵在纸上,差点把纸戳穿。

“脚底下的地!踩实喽!”

“就是这片一踩一个脚印、一下雨就稀烂、长出苞谷洋芋养活你的地!”

“就是你每天光脚丫子跑、摔了跟头磕膝盖、拉屎蹲坑踩的那片!”

“你低头看看!”

我低头看自己脚丫子,踩在他家泥地上。十个脚趾头不安分地使劲蹬了蹬。左脚大脚拇指边上沾了一小坨干泥巴,双脚全是黑糊糊的。

跟他家梁上腊肉,平分黑色。

我脚旁边一个搪瓷盆接着水,里头漂着七只苍蝇,腿儿还在蹬。

“苍蝇算人吗?”我突然问。

“啥?”

“苍蝇算人不?”我指着那个搪瓷盆,“苍蝇也是天拉的啊!”

“苍蝇算个屁的人!”刘景麻快被我气炸了,“飞的!那不是人!”

“那玩意儿成天趴屎上趴肉上,人能干那坏事儿?你脑子今儿个是啥成分?”

“哦——”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今儿个是吸收营养成分!”

“‘人’!”第三个字。他嗓门突然拔高了大半截。

“就是你!你爹!你妈妈!还有我!都是人!”

“还有你成天追着跑的那条大黄狗——哎不对,狗也不算人!”

“总之!会走路会说话会做人的都算人!”

“你看看自己。听懂没有?是人不是?”

“嗷——”我拖长嗓子嚎了一嗓子,“哈哈哈哈哈我们都是人!”

“哈哈嗨哈哈啊哈!都是人!啊哈哈我们是人!”

我咧嘴乐。门牙豁着风,一乐就漏出一串口水来,挂在嘴角亮晶晶的。滋出来老长一条,差点滋到纸上。

“咦哟喂——边月!你悠着点儿!”

刘景麻伸手一揩一抹,粗糙的指肚蹭过我下巴,抹完往裤腿上蹭了蹭,立刻多了道湿印子。

“行了行了,别笑岔气了。”他把铅笔塞进我手里,裹着我小小的手指头,一笔一画往纸上杵。

铅笔芯太软,“人”字那一撇一捺杵出来,胖墩墩的,像两条吃饱了撑的蚯蚓在纸上拱。

“‘父’——”

他声音突然温柔了。气声落在我耳边,沙沙的,跟风吹苞谷叶似的。

跟刚才吼“天”,吼“地”,喊“人”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我差点没听清。

“刘麻子!什么是父!”

我仰着脸吼,嗓子嫩得像猫崽子叫唤。

“边月!小点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他揉揉耳朵。

“‘父’——”他指头往门外一指,指着远方。

门外头是田埂,田埂过去是条小河,小河过去是苞谷地,苞谷地过去还是山。

放眼望,天外存天。

极目观,山外有山。

“边月,那个,每天天不亮出门干活那个,拿小锤子‘梆梆梆’钉鞋子那个,你叫啥?”

我一下子蹦起来:“爹!爹!爹!爹!”

我又扯着嗓子猫着腰,抻着脖子一声比一声高,我狂喊:“爹!爹!爹!”

屋里“嗡嗡嗡”地响。

房梁上那两坨腊肉在我眼睛里颤。我感觉它们随时可能被我嚎下来,正好砸中我脑门。

今日收获,零散钱款,若干。

“行了行了行了,房梁都让你喊塌了!”刘景麻一把捂住我嘴,我唔唔唔蹬腿。脚丫子在地上踢出N道印子。

“‘母’——”他写下第五个。

那个“母”字写得特别慢,笔尖在纸上磨蹭了半天。

“唔唔唔!”我嘴被捂着,含糊不清地吼。

他松了手。“母——”他说。

“什么是母!”我又吼,这回气更足了。胸口都挺起来了。

“‘母’——”刘景麻这回没指远方了。

他慢慢收回手,用指头点了点自家的方向,又点了点我家那个方向。

他声音更轻更软了。

“那个,给你喂奶那个,夜里给你拍背哄你睡觉那个,你叫啥?”

我转过脸朝门外嘶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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