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碗里的太阳,照亮他走过的每一朵花
父亲又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他又喊起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嘿——”他喊。
我的食指一点。
“哟——”他又喊。
我的中指一点。
“拉——”他拖长了尾音。
我的无名指也跟着弯下去。
灶膛里“嘭”地窜起一簇火苗,母亲往里头添了两把花生壳。
火光照亮她侧脸的弧度,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丽丽,”父亲忽然停住,歪过头看她,“那酸汤,你放了木姜子没?”
母亲没回头,拿铁勺在锅里搅。白汽“呼”地涌上来。
模糊了她的脸。模糊了父亲的眼。
“边水生!”母亲嗔他,“你鼻子长在脚底板上了?满屋子木姜子味儿你闻不见?”
父亲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说嘛,今儿晚上这屋子暖和得不寻常,原来是我家丽丽亲手熬的酸汤在飘着爱啊。”
他的手落在我脑袋上,掌心烫烫的,我眼皮越来越沉。他肩膀硌着我太阳穴,有一点点疼,但我不想挪开。
“丽丽,我不用闻。”父亲的手停了停,“这味儿,你一掀锅盖,那个酸柠香——从村口飘到村尾,谁家能有这本事?”
“少贫。”母亲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叮”的一声脆响。弯腰去捞酸汤里的木姜子。
我眯起一只眼。
原来父亲这辈子,只在两件事上吹牛。
一件是脚底板,一件是母亲。
父亲又扯开嗓子,这回声音低了:“嘿——哟——拉——”
母亲歌声忽然飘过来了。她嘴里跟着父亲的拍子轻哼起来,像风吹过麦浪。
“翻过那座山哟——”
“挑着日头走——”
“背着的盐巴白花花——”
“走到山脚下——”
“山脚下有人家——”
“人家有扇门——”
“门里头有碗水嘞——”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块儿了。
我软趴趴地搭在父亲肩膀上,耳朵竖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母亲的歌声细细软软的,跟父亲的号子裹在一起。
一个粗粝粝,带着砂砾。一个温润润,泛着糖水的暖。
我三根手指还在煤油灯的火光里,倔强地摇啊摇。
食指稍微软了一点,歪向一边。
中指还撑着,倔强地戳着空气。
无名指最不争气,已经跟着中指半耷拉着伸出来了。
我嘴里还拼命跟着哼啊哼:“‘嘿’一下,‘哟’两下,‘拉’三下。”
我恍惚看见父亲肩膀上的盐包晃晃悠悠,一步一步,往崖壁上提。
“人家有扇门——”母亲的声音远了,灶台那边传来铁勺刮锅底的动静,“门里头有碗——”
灶膛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父亲的手从头顶滑到我后颈上,一拍一拍的。
我三根手指终于晃累了。
食指先耷拉下来,搭在父亲肩膀上。
中指硬撑了两拍,也歪倒了。
无名指软绵绵地卷起来,蜷成一个小拳头。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母亲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碗沿轻轻碰着碗沿,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像夜里屋檐滴落的水珠,温温软软的。
催眠。
父亲还在剥花生,一颗,两颗,花生壳落在笸箩里。
“嗒——”
“嗒——”
更催眠。
母亲端着一碗酸汤走到父亲跟前,弯下腰。她手指头探进碗里,捻了一丁点汤,搁在舌尖上咂了咂。
“微咸。”她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咸。”父亲重复了一遍,仰头看她。
她没说话,把碗递过去。他仰头,咕咚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咂。喉结一滚,咽下去。
他咂着嘴,忽然笑了。
“丽丽,”他说,“这盐好,白花花,晶晶亮,像山尖尖上的雪。”
母亲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碗里的酸汤晃晃悠悠,一圈一圈荡开来。
木姜子的香气打着旋儿往上飘,钻进我鼻子里,又暖又呛。
“丽丽,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父亲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那年冬天,”他说,“我扛着盐巴走在你家后山那条路上。刚下过雪,你盯着山顶看了半天。你记不记得?”
母亲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记得。”她说。
父亲学着母亲当年的语气,粗嗓门捏出几分姑娘家的娇嗔。
“你说:‘快看那崖上雪,白得跟盐似的。’”
“我说:‘哪有这么白的盐?’”
“你瞪我一眼,说:‘我买的就有!’你又看着我背上的盐包,又说:‘这盐好,白花花,晶晶亮,像山尖尖上的雪。’”
母亲侧过脸去,把笑意抿进嘴里,可眼角那一弯褶皱怎么也藏不住。
“幺儿睡了?”她小声问。
“睡了。”他说。
我没睡!
我眼皮子粘着。
可我耳朵还竖着!
“你肩膀酸不酸?孩子枕着。”她问。
“不酸。”父亲说,“一百二十斤的盐都能背着爬,二十三斤半的小人儿酸啥。”
母亲笑了一声,很轻,被灶膛里的火光吞进去了。
父亲仰头看她。火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下巴照得透亮。
她端着碗要转身,他忽然抬起手,覆在她端碗的那只手上。两只手又叠在一起,一只润净,一只粗糙,像盐和水的相逢。
“丽丽,”他说,“咱们家,真好。”
母亲没说话。她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父亲头顶上。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我狠狠撑开了一只左眼皮!
母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松了,她又飞快地系紧。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听见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
父亲“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拉——”我稀里糊涂地嘟囔了一句。
母亲“嘘”了一声,轻轻地蹲在我眼前。
父亲的手又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三下。
“嘿——”一下。
“哟——”两下。
“拉——”三下。
我又拼命睁了一下双眼皮!
看见父亲低下头来,嘴唇贴着母亲的发顶。
母亲的围裙带子又松了,她没有去系。
我即将睡着了。
可我耳朵还要拼命支棱着。
我想听父亲再说一句什么,说什么都行。
就那种粗粗的、带着老茧的嗓音。从胸口里震出来的,像石头碰石头。
可他没再说。
他只是把手搁在我后脑勺上,掌心贴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从前他走在山路上时,盐包在背上一起一伏的那个节奏。
“嘿——哟——拉——”
我彻底闭上眼睛,灶火在我眼皮上烧出一片暖红。
母亲的围裙盖着我,父亲的膝盖垫着我。
“咱们家,真好。”我终于又听见父亲说。
我睡着了。
耳朵闭上了。
人间至好。
梦里有一条山路,弯弯绕绕的,上头没有老虎,也没有鬼。
就一个人,背上一大包盐,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头有人等着,后头有人盼着。脚底下有路,肩膀上有人。
走啊走,走到天亮。
.
我三根手指头在半醒半梦间动了动。
我趴在窄床的边沿,眼皮睁开了一瞬,又沉下。
我看见父亲走在崖壁上,盐包压弯了脊梁。
他背着日月翻。每走一步,崖壁上就开出一朵花。
母亲在山脚下坐着,面前摆一碗糖水,水里映着一轮太阳。
她唱一句,太阳就往上跳一跳。
父亲喊一声,花就往下落一朵。
“嘿——”
“哟——”
“拉——”
那三个拍子从父亲嘴里喊出来,稳稳的,像山风从谷底一路蜿蜒着吹上来。
像这一辈子,还很长很长。
半睡半醒之间,我又听见母亲的声音飘过来。
细细的,软软的,远远的。
“幺儿……”
我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