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塌无妨,嘴饱为王!我天生骨头硬
场坝上几只老母鸡被惊着了,“咕咕咕”扑棱着翅膀蹿上草垛,草叶子簌簌往下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哎哟!”刘景麻一拍大腿,呲着牙冲我嚷嚷,“边月!嗓门能不能收着点儿?当心别人跑过来,以为我搁屋里拐卖良家小姑娘呢!”
我立马闭了嘴,两只手“啪”地捂在嘴上,十根手指头严严实实扣住唇缝。
可眼睛里头哪藏得住事呀!
我小小年纪,眼睛可是亮亮的!BlingBling眨巴着。
憋不住的笑声从指缝里一串一串往外漏——“咯咯咯”的,像偷喝了蜜糖的小雀儿,又甜又脆,听得刘景麻嘴角直抽。
“就这五个字。”他把铅笔往我手心一按,嗓门又亮起来,“边月!你给我写熟了!天天写!写到闭着眼睛都能倒着画出来!”
我赶紧点头,小鸡啄米。
“从今天起,早也写晚也写!早上——”他竖起一根小拇指,“鸡叫头遍,你就给我麻溜爬起来,写完一页!”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偷偷盘算:鸡叫头一遍……先睡过去了再说啊!
“晚上——”他第二根手指“啪”地弹出来,“油灯熄了,你给我钻被窝里,拿手指头在肚皮上默写一页!消消食!”
我缩了缩脖子,想挣扎,又把嘴捂上了。
他越说越来劲。
“写不对笔画、写不完页数,今儿个大太阳你就甭想碰!”
“摸鱼?门儿都没有!”
“你肚皮里那点小九九,我隔着二里地都闻得见!”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青筋在额角一跳一跳的。
“不许追鸡!鸡要下蛋呢!”
他叉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只正低头啄食的芦花鸡。
“你昨天追得它满院子扑腾,今儿早上它愣是只下了个软壳蛋!软壳蛋!”
“边月你知不知道软壳蛋换不来半块橡皮?”
“我就追了一下下……一小下下……”我小声嘀咕。发布页LtXsfB点¢○㎡
“咳!总之——”他弯腰盯着我。
“不许遛狗!狗要守夜呢!贼来了谁咬?”
“不许爬树!你那裤裆上个月才补了三回!裤裆补多了成什么样子?”
我赶紧捂住。
“不许追蝴蝶!”他又摆,“你当它是花开富贵呢?蝴蝶是招喜的,你非追得人家扑棱扑棱往蜘蛛网上撞?”
我小声嘀咕:“那丁丁猫儿总行吧……”
“不许抓丁丁猫儿!”他跺直了脚,“那丁丁猫是吃蚊子的,你当是放风筝呢?逮回来拴线上遛,蚊子都在你耳边开血会了!”
“跳百丈也不许捏!你当你是衙门口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呢,人家犯什么罪了叫你用磕刑?”
“我……我就捏一下……”我捏出一个兰花指。
他一把捏住我手:“肚子里没货!捏一下也不行!”
他唾沫星子溅到我鼻尖上:“还有——那蚂蚱蹦得高,碍你什么眼了?你非得揪人家大腿,让人家单腿蹦,缺德不缺德?”
“花更不许摸!你手上有铅灰,一朵好好的指甲花让你摸蔫了,你当是染指甲赶庙会呢?”
“不许拿铅笔戳墙皮!坐着也不许抠墙皮!站着更不许抠!趴着不行,躺着更不行!”
“不许说话!听见没!”
他凑近我:“不许张嘴。”
我张大了嘴,忘了呼吸。
流下一嘴的哈喇子。
“听见了吗?”他喊,“边月!”
“听见了听见了!”我敷衍地连连摇头摆脚。
我一手揪住我冲天辫的梢儿,狠狠地一抹上天,眼睛却骨碌碌地往草垛斜顶上溜。
阳光正好。
那儿有一只花蝴蝶正停在一根狗尾草尖上,触角一翘一翘的,翅膀一扇一扇的。
那翅膀是大花的,黑底子上缀着孔雀蓝的圆斑,外圈还镶了道橘红的边。
真是闪红了我的眼!
刘景麻顺着我的目光斜眼瞥过去,牙缝里“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不——张——嘴?”他咬着后槽牙,“长脑子!”
不张嘴?
我吃啥!
不是哥们儿!开玩笑!
脑袋瓜子拧下来了,嘴都要张开!
天塌下来了!嘴都要含着!
我把目光从花蝴蝶身上拔回来,正对上刘景麻那张黑里透红的脸。
“不张嘴?”我把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我不张嘴儿咋吃饭儿!”
“我不吃饭儿咋长个儿!”
“我不长个儿咋够得着我家房梁上那窝小燕子儿!”
“我够不着小燕子儿我咋给它们喂小虫子儿!”
“我不喂虫子儿它们饿死了咋办儿!”
“饿死了明年谁在我家屋檐底下唱‘不吃你米不吃你谷’——”
“儿豁——”我舔了一大口亮晶晶的口水,腮帮子鼓成蛤蟆。
“我天生长嘴!我衣食全有!”
我把脑袋一歪,冲天辫扫过他下巴:“天塌无妨,嘴饱为王!我修嘴经!”
“脑袋瓜子拧下来了,”我吼,口水喷他脸上,“嘴——都——要——张——开!”
刘景麻的手抬起来了。
我缩脖子。
捶我?
我闭眼睛。
暴捶我?
我心里突突地跳,耳朵竖直,等着那大巴掌抡圆,刮起大掌风。
可他的手落在我头顶上,手心盖住我的冲天辫,只轻轻揉了揉。
“行。”他说,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跟草垛底下那虫鸣似的,丝丝缕缕的,痒痒的。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用力往下按了按,我脖子一缩,冲天辫被他压塌了半边。
“你厉害。”他盯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边月大小姐嘴厉害。最厉害。”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从我的翘长睫毛底下觑他。
他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里头映着两个小小的我。冲天辫翘得恨天高,辫梢上系着的红头绳,张牙又舞爪。
我那时候看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想明白了,那是火。是那种想把一个人从烂泥里拔出来、抖落干净、架在火上烤干、让他自个儿站直了的火。
火苗子呼呼的,能把人连骨头带魂儿都照亮。
“边月,”他一字一顿,声音又硬起来,“因为你嘴厉害。”
他手里的铅笔在空中点了点,点到我鼻尖前面。
“厉害是厉害,”他的眉毛拧起来,“可光厉害没用。得认字。认了字,嘴里的东西才有根,说出来才有骨头。”
“骨头……”我一把捏住那截铅笔,翻来覆去地瞧。笔杆上我的指印一道道的,灰黑灰黑,跟灶膛里扒出来的柴火棍似的。
我的指甲缝里全嵌了泥,十个指甲盖底下黑了一圈。跟他家梁上腊肉,熏一个色。
“字有骨头?”我问。
“有。”他把铅笔从我手里抽走,在地上磕了嗑,然后立起来。
“字比人硬。”他定定地看着那支笔,“人没了,字还在。”
“你看咱村后头那些老坟。埋了百十年的老辈人,骨头都化成泥了,可有学问的人,写的字还在纸上站着。站得直直的,千年万年不弯。”
我盯着那支笔。太短了。就是站直了,也不过是细细一截。
风吹过来就能倒了似的。
刘景麻忽然松开笔,那半截铅笔“啪”地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丫子边。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比暮色沉,比山影重。
“边月,往后你进了学堂,认了字……”他忽然顿住,把铅笔举到我嘴边又放下来,“你就能看书,看报。看那些比你腿跑得远的东西。”
“你就能张嘴,堂堂正正地,走出这村子。晓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