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喊出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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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喊出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木吃田

那号子声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磕磕碰碰地往下翻,前头还带着点试探,落到半山腰就放开了胆,撒着欢地往下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可不知怎的,冲到谷底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调子歪了一下,像人踩到松动的石头打了个趔趄。

那歪了一下的调子没有往回找,索性顺着那股歪劲儿往更偏的地方溜,七拐八拐的,竟然拐出了一种奇奇怪怪的味儿

像山路,盘着山腰绕来绕去。一会儿钻林子,一会儿穿溪流,一会儿过石崖的野路。

高低起伏之间,每一个音都像踩在石头上,一步深一步浅,真像一个人背着东西在爬坡。

我听得入了神,我嘴里跟着念:“嘿——哟——拉——”

我又学着父亲的样子,憋足了一口气:“嘿——哟——拉——”

我声音太尖,喊到“拉”字的时候气不够了,硬生生岔了一下。

“咳咳咳——咳——”我咳得弯了腰,眼泪都挤出来。

这玩意不是唱出来的,完全是靠嗓子眼喊着挣出来。

白天唱号子,晚上喊号子。

唱给人听,喊给鬼听。

我扭头盯着父亲的喉咙,那里上下翻滚。滚出一声接一声粗粝的颤音。

“嘿——哟——拉!盐包在背上,日子在脚下。”

“嘿——哟——拉!翻过那道梁,屋里亮着灯。”

“嘿——哟——拉!背了三十年,脊梁不弯。”

“嘿——哟——拉!再走三十里,天就亮了。”

最后一个“亮”字喊出来,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一散。

他的肩塌下去了,整个人松了。

“爹!”我蹲下去,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到半截的柴棍儿,又朝火里头捅进去。

“你说这东西,非得这么喊吗?”我问。

真真是,肝心脾肺肾都喊没了!

父亲偏过头看我,火光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游走,半边红半边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幺儿,山路太静了。”他说,声音又低又闷,“一伙人走夜路,四面都是黑。”

“脚底下是碎石,头顶上是天,你听见的全是喘气喘气,呼——吸——呼——吸——喘着喘着,人就觉着自己轻了,飘了,不像个人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贴着桌面:“喊出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母亲放下酸菜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来往父亲手边搁了碗温水。

“喊那么响做什么?”她说,“把房顶掀了。”

她嘴里嗔着,那双眼睛却没离开他那张喊得发红的脸。

“丽丽,不响不行。”父亲托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才双手接过来,手掌拢着碗壁。

他吞咽一口,又说:“前头的人喊一声‘嘿’,后头的人跟上‘哟’,再后头接个‘拉’——”

“一个号子接一个号子,一串声连一串声。山路再陡,也有了腿脚。”

说着,父亲转头看我,火光跳进他眼睛里,亮了。

“幺儿,”他又同我说,“晚上的号子得喊出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嗓子眼里那一口气顶出去,顶得头皮发麻,顶得耳朵嗡嗡响……那时候你觉得自个儿是个人,是个活物,不是在黑里头飘的野鬼。”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柴棍,火那头的木炭已经烧成灰白色,轻轻一碰就碎下来。彻底碎了。

不知道刘麻子跟着走马帮喊不喊号子。但他说那日子很苦。

我又抬起头,盯着父亲的喉咙,那里又滚了一下。

“爹,”我学着他也深吸一口气,胸腔撑起来,“我再试一回。”

他点头,嘴角那点纹路往下弯了弯。像是笑又不全像。

我憋住气,把那口气从丹田往上顶。

“嘿——哟——”我嗓子太尖,又又又劈叉了。

母亲赶紧过来拍我的背:“幺儿,喊号子是喊给山听的,山要接得住才行。你人还没长全呢,嗓子眼就那么大,顶什么顶!”

父亲却笑了:“丽丽,头一回都这样,”他说,“我头一回喊,声儿跟鸡崽似的,被边二伯笑了一路。”

“还有那王老三,他头回抗盐走夜路,喊一次就怕了,半个月都不出声了。”

“王老三——我……咳咳——咳咳咳——”我一下子岔气了。

母亲转身在旁边的木盆里搓酸菜叶,“哗啦哗啦”的水声打破了我那阵低咳。

她没抬头,只甩了两下手上的盐水。她喊:“水生,你别跟幺儿讲这些,她哪懂?她连盐包都没摸过。”

“丽丽,我就是——让幺儿听一下。”父亲忽然提高声音,脖子根那圈红又漫上来了,“听完了记着,将来走远路,用得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发出一串粗糙的响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丹田往上顶,把整个胸腔都撑开了,连肩胛骨都跟着往外张。

他又喊了一遍。

这回慢了。

慢得要把每个字掰碎了,一个一个喂到我耳朵里。

“嘿——”出口的时候他肩往下一沉,仿佛八十斤盐包重新背了上去。

“哟——”的时候身子往上一提,像在蹬那个看不见的山坡。

“拉——”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稳稳的,扎在那儿,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参天大树。

稳实。

母亲在旁边听乐了:“水生,大半夜的,别又把王婶家那条大黄狗招来了。上回你吼那一嗓子,它在墙底下蹲到鸡叫才走。”

“妈妈!不碍事不碍事!”我赶紧摆手,“大黄来了正好一起教!出门万狗好摆平!都是走这个调调。”

父亲没理我,一根食指伸到母亲眼皮子底下,一板一眼地比划着。

“丽丽,”他说,“‘嘿’是一下,‘哟’是两下,‘拉’是三下。”

“拇指捏着,食指竖起来——一;中指伸出来——二;无名指曲下去——三。”

“三个音一循环,从晨光唱到黑夜,盐就从山脚翻过了山顶。”他手腕一翻,手指往下压了压,“再从山顶背下山脚。”

母亲把盆子里酸菜压严实了,绕到他身后,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幺儿才多大点,你教这个作甚?上学堂识几个字不比这个强?”她说。

我学得起劲,跟着父亲的样子。拇指捏紧,竖起食指——“一”,伸出中指——“二”,曲下无名指——“三”。

我比划出了胜利的滋味!

可我指尖有点僵,无名指总是不听使唤地跟着中指一起伸。

父亲扭头看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拽了过去。拇指重新按在我的脉搏上,这回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像在听什么。

“幺儿,”他低下头,鼻尖蹭到我额头,“记住了?”

我使劲点头:“爹,记住了!”

“再喊一个。”他说。

我张了张嘴:“嘿——”

嗓子眼尖得像过年时杀猪那一声,半截就破了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嘿咯嘿咯”的怪响。

母亲“噗”地笑出声来,拿袖子掩着嘴。我脸一热,又硬着头皮挤第二声。

“哟——”字顶在舌头底下转了三圈,最后只漏出一个嘶哑的气音,蚊子哼似的。

父亲的手收回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回两声一样长,一样短。

“慢慢来,”他说,“等你走路走到脚跟发软的时候,它自己就从脚底板往上拱了。不用嗓子,用脚。”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贴着我的耳朵:“幺儿,这东西,不是学来的。”

我张着嘴,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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