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声号子,背尽半生风霜
母亲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指尖碰上父亲的手背。发布页LtXsfB点¢○㎡
两人谁也没躲开,就那么悄咪咪地贴着。
他看她一眼,她看他一眼。
四目一撞,嘴角往上一翘,又各自低下头去。
我终究是入了眼。
又晃了眼。
“你们俩……是在……”我冒出一句。
母亲乐了,拿指肚点我脑门一下:“幺儿,小孩子家家的,瞎看啥。”
“妈妈!我啥也没看见!”我把脸往她大腿上埋,闻见蓝布衫里淡淡皂角香。
父亲的手终于缩回去了,却又在桌沿底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母亲的小指。
“啪——”
灯花炸了,爆出一小簇火星子,整个屋子跟着亮了那么一瞬。
墙上三个人的影子猛地一跳,又沉回昏黄里。
我“哎哟”一声抬起头,转身伸指头去弹那截烧卷了的灯芯。
“净吓人!”我嗔怪它,“黑妖花!”
母亲赶紧伸手过来扶住晃动的灯盏,母亲扶住晃动的灯盏,嘴里念着:“幺儿,慢点慢点,油要泼出来了——”
她手掌拢着灯座,斜斜地看我一眼,忽然笑起来。
“幺儿,”她说,“你刚会走路那阵儿也这样。”
我正拿指肚去捻灯芯上焦黑的一截,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哪样?”
“炸花呀。”母亲把灯盏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腾出另一只手,拨了拨我的耳垂。
她说:“头一回见煤油灯炸花,你‘呀’一声挣开我的手,张开手就要去抓那团火苗——”
她学着我的样子,忽地张开五指,作势往灯罩上够。
“幺儿,你整个小巴掌都要去抓那团火苗,嘴里还呜呜地嚷:‘点火!点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一看见火,你可劲儿高兴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我故意问:“那我最后抓着了没有?”
“抓着什么?”父亲地笑出声,哼了一声,“你那双小肉手刚探出个指尖儿,我一把就给你薅回来了。”
他又说:“你那嫩皮子要是燎了泡,哭起来能掀房顶。”
“爹!那我能嚎得跟杀猪一样吗?”我一下把脸抬更高了,眼睛亮了。
“我每次都想学杀猪的嚎叫声!刘麻子叫得可溜了!”
“他往地上一躺,脖子一梗,那声儿——‘嗷呜’一声,拐三个弯儿!每回我都羡慕得不得了!”
“杀猪叫?”父亲把盐罐子往桌上一顿,震得灯苗弯了弯腰。
“幺儿,上回你在场坝上磕了膝盖,青印子刚冒出来,你张嘴就——”
他忽然挺直腰板,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发出一声直冲梁柱的尖啸。
“嗷——嗷!”
那声儿又长又利,像刀子划在铁皮上,在屋子里转着圈儿地撞。
屋梁上簌簌掉下来些灰,落在桌面上。母亲直摇头:“边水生!你又拿幺儿寻开心!菜刀都快给你震掉了!”
“哪有寻开心!”父亲把盐罐子拿起来,又放下,敲敲桌面,眼角笑出湿漉漉的光。
他看着母亲说:“幺儿那回可真是嗷嗷嚎了半个时辰呢。半边山的人都听见了。”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幺儿,隔壁你王婶当时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胳膊肘搭在墙头上,冲着咱家喊——”
他腔调学得活灵活现:“‘水生家的!你家幺儿嗓子眼儿是不是藏了个唢呐班子?’”
“‘这唢呐带换气的!你家幺儿咋能一直嚎呢!嚎得我家鸡都不敢回窝下蛋!’”
“后来呢?”我揉着下巴问。
我顺势把脸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嗅着桌上粗盐潮湿的涩味。
“后来?”母亲接过话头,“后来景麻那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李子核,油亮亮的,拿着一颗小的,往你嘴前一晃——”
“他说:‘边月,憋回去,爬回来。这核就是你的了。’”
“你立刻收了声,”母亲抬手比了个手势,“那哭声‘嗝’一下就断了。你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颗李子核,鼻涕泡‘啵’地破了——”
“然后你就笑了,”母亲说,“笑得满脸鼻涕眼泪泥。景麻把核塞你手里,你攥得紧紧的,爬回来的时候膝盖还拖着地,但一声没吭。”
“哦——”我拖长了声音感叹。这事儿刘麻子后来给我说起过。
他兜里常年揣着几颗李子核,专治各种疑难杂闹。
他给我弄乖了。
我伸手把盐罐子揽过来,粗陶贴着胸口,棱角却硌得我踏实。
“爹,”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那个背盐的号子,最后到底是咋喊的?”
“你都给我讲好几回开头了,我舌头根子都痒痒了!你到底啥时候教我?”
说着,我一巴掌拍在桌上,信誓旦旦说:“我保证学会了不瞎嚷嚷!以后出山也是一副好嗓子!”
“那个号子啊……”父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他没急着开口,先伸手摸了摸我怀里那罐盐,指腹在罐口那圈白霜上碾了碾。又低下头,就着我手心闻了闻。
“幺儿,”他突然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盐粒在光下反射的碎芒,“我们那会儿八九个人搭伴走。”
“我从背八十斤盐,走到背一百二十斤盐,走四天歇一天。一路走,一路喊号子——”
他顿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敲,指节叩在粗布裤子上,闷闷的。
一下,两下,三下,在打拍子。
我等急了,他老是一遍一遍地从头开始讲,我身子往前一扑,差点把怀里的盐罐子拱倒。
“爹!你快喊快喊!等我学会了,我明儿就去找刘麻子,去村口晒谷场上给他显摆两声呢!让他知道我也有看家的绝活儿!”
“小崽子!”父亲的拇指忽然扣过来,按在我脉搏上。他指腹粗糙,带着盐粒的涩感。一下一下压着我的腕子,沉稳有力。
“号子不是用来显摆的!”他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幺儿,那是命吊在岩壁上的时候,喊给自己听的。”
他的拇指在我脉搏上又按了一下,松开了。
“成成成!绝不显摆!”我赶紧抽回手,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饶的味儿。“爹!我学会了,绝不往外喊!”
我又赶忙竖起右手三根手指头,举到耳侧,正对着窗户那边透进来的一束月光。
“我对光发誓:埋在心里!烂在嘴里!葬进棺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妈妈知!成不?”
父亲没接话,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一下长,一下短。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绷起来,又压低声音,从胸腔里震出一串粗粝的音。
“嘿——”这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整个堂屋的灯影都晃了晃。
“哟——”
“拉——”
三个字喊出来,拉得长长的。
像一根麻绳从这座山头,甩到那座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