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隔山跨溪的爱情,山河为证,她为爱
“幺儿,挣到了?”父亲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眼角还有点红。发布页LtXsfB点¢○㎡
可他咧嘴笑的时候,那点红就变成了别的颜色。
他眼睛亮堂起来,他说:“那批盐换了钱,去供销社给你妈妈扯布做新衣裳。”
我三下五除二咽下嘴里的肉,又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去供销社,”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竖,学着当年的样子,挺起腰板,“柜台后面那个大姐问我:‘买啥?’”
“我说:‘扯布。’”
“她说:‘扯啥布?’”
“我说:‘扯最好的那种,蓝底的,白花。我家丽丽说蓝底白花美丽,穿着最好看。’”
母亲忽然“嗤”了一声:“边水生!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丽丽,你说了,”父亲一本正经地往前凑了凑,“你在后山崖上说的。”
“后山?”母亲转过身来,围裙带子在腰间又打了个松垮的结,“我哪辈子在后山崖上跟你说过话了?”
“那年我背盐从你家后山路过,你在崖上晾衣裳。”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也是一件蓝底白花,风一吹,飘成花。”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说,“脚底下一滑,盐篓子差点滚下山。”
“边水生!你少编排我!”母亲抄起筷子在他胳膊上磕了两下,没响。“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呢!”
“所以,丽丽,”父亲咧嘴笑,眼睛弯起来,满眼的“蓝底白花”都在里头跳,“我后来不就认识你了嘛。”
我猛地转过身,油乎乎的爪子又一把扯住母亲围裙的带子,把她身子拽得转过来。
“妈妈妈妈!爹在你家后山崖上背盐的时候,又给你喊的那首情歌号子?把你给勾住了!”
母亲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子拉着我手。
“幺儿,你这小油手,可别往身上乱抹!”
我哪里肯听,另一只手又攀上去,挂在她胳膊上晃。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妈妈妈妈!那你讲嘛!爹喊的啥!”
“后山坡上的人都唱——”我学着刘麻子的腔调,鬼吼,“‘背盐的汉子嗓门亮,喊得妹子心慌慌!’爹喊的是啥?喊给我听听!”
“幺儿,”母亲叹了口气,双手搂着我,下巴朝父亲那边努了努,“你爹回回喝多了就鬼喊!喊得隔壁院子那条大黄狗都跟着嚎个不停!”
“丽丽!那是大黄懂节奏!”父亲一挺胸,坐直了身子,“我那拍子,千锤百炼的!狗听了都得抖腿!”
“它那是被你吓的。”母亲说。
“丽丽,我唱得哪有那么难听——”父亲嚷嚷。
“隔壁王婶半夜过来敲门——”母亲正要往下说。
我猛地从母亲怀里跳下来,一把拽住父亲的袖子。
我耍泼劲儿央求他:“爹,你唱一个嘛!”
他被我拽得胳膊一歪,我趁热打铁,把整个身子往他肩上一靠,油乎乎的腮帮子贴在他粗布褂子上。
母亲“哎哟”一声:“幺儿,脸都蹭脏了!”
“妈妈!不碍事不碍事!”我疯狂摆手,“我脸长啥样,没用!反正明天洗把脸又干净了。”
父亲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我,喉结又动了动。
然后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搓了搓脸,又搓了搓脖子。
他手掌粗糙,搓得皮肤泛黑红,像是要把那些年山风吹进皮肉里的记忆全部搓出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先滚出几个含含糊糊的气音:“嘿——哟——”。
这气音像石子在山谷里弹了几跳,然后那调子才拖出来,又长又弯,缠着灯影在堂屋里绕。
接着滚出一串低沉的调子来:“哎——太阳出来照山崖嘞——”
“我背盐包过山河。”
“脚板踩出千条路嘞——”
“脊梁弯成一张弓。”
“盐巴咸咸汗水多嘞——”
“养家糊口莫蹉跎。”
“盐巴化成白头发嘞——”
“一辈子牵手这么过……”
他又清了清嗓子,喉咙里滚出另一串响亮的调子来。
“哎——对面的崖哟——对面的花儿——背盐的汉子想回家——牵你手……”
“停停停!”母亲“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边水生!你看看你看看,就这调,得把后山的麻雀都吼跑了。”
父亲讪讪地收了声,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里夹着一根花白的短发。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看,吹了口气,让它飘进灯影里。
“丽丽,”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当年你还不是听了。”
“我当年要是听了,”母亲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就从崖上扔颗小石子下去。”
她把围裙带子解了,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正好扔你脚边,‘咚——’地一声。”
父亲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灯芯震得又晃了一下。
他眼睛“噌”地亮了,亮得像灶膛里那点余火被风一吹,重新着了起来。
“我就说嘛!”他嗓门又高了,“我就说那天我脚边有颗石子!圆溜溜的,白底带青纹!我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落石——”
“边水生!别瞎扯!”母亲把围裙往凳子上一搭,嘴角压着笑,“谁那么浑!敢往人脚边扔石子?砸坏了赔得起?”
“扔了?”我扭头看看母亲。
“没扔!”母亲别过脸去,耳朵根子泛了红。
“没扔?”我转过头看父亲。
父亲又拐了个弯:“那颗石子砸得我‘哎哟’一声,我抬头一看——”
他手指猛地往上一指,昏黄的灯光爬上他的小臂,把那道小时候被盐包勒出的旧疤照得发亮。
“有位丽人站在上面,红辫子叫风吹起来,蓝底白花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像一朵——”
“像一朵啥?”我追着问。
父亲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
“一朵花。”他说,“落在崖面上的一朵花。白瓣子,蓝底子,风一吹就晃,晃得我眼睛都开花了。”
“我在崖底下站了好一会,腿站麻了,换了只脚,又麻了,再换回来——就想等她再晃一下,再看一眼。”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在打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他说:“就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爹!那你最后看着了没?”
我起身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寸,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吱”的一声。惹得桌角的煤油灯又晃了晃。
“看着了,”父亲的嘴角浮起欣喜,“落了好多年,还在眼里开着呢。”
母亲忽然抽回手,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父亲胳膊上,“梆”地响了一声。
“油嘴滑舌。”她说。
“后来呢?”我压低声音问,怕被灶神窃听了去。
“后来,”父亲摇摇头,指关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幺儿,后来你外婆出来了。”
“隔着一整道山沟呢,她一声大嗓门喊——‘丽丽!站在崖边作死啊!’”
“我一眨眼——人就没影了。”
“我背着盐包继续赶路,走了二十三里地,脚底板又磨出了血泡。”
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件蓝布衫的兰花上。
“可我心里头那朵花一直在晃,晃了一路。”
“翻过两座山的时候在晃,蹚过三道溪的时候还在晃。夜里歇在岩洞里,火生起来,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可闭上眼睛,”他说,“她还在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