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凡人埋骨泥中生花,我修四十九道天经
我嘴里塞着饭,“呜呜呜”地摇头。发布页Ltxsdz…℃〇M饭粒从嘴角掉下来,又被母亲塞进去。
父亲把纸船举到灯下,让火光透过来。
纸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铅笔线。粗的粗,细的细,有的地方断了一截,有的地方洇开一小团铅笔灰。
可在光影里,它们竟真的连成了一朵花。五片瓣,瓣瓣舒展,边沿被蹭得毛茸茸的,像刚绽开时还带着晨露的潮气。
“幺儿,这是你画的。”父亲指给我看,“这朵花,是你一岁零三个月时候画的。”
“那时候你画了三十一张。”他说,“你妈妈舍不得扔,一张一张给你折成船,放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手伸到半空忽然顿住了。她眯了眯眼,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伸手去拿那只纸船。
她指尖碰到花瓣上那根铅笔线,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粒沙,又像在抚一道疤。
“幺儿,那年你发烧,”母亲喃喃地说,“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皮了。”
“一直说胡话,半夜不睡觉,翻爬起来,拿铅笔在纸上画呀画。”她说,“画一张,丢一张,又画一张。”
“我跟你爹轮流守了你三天四夜。我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你退烧那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住了。
“你把这纸塞到我手里,你说:‘妈妈,这是我们家。’”
我嚼着腊肉,腮帮子不动了。那块肥肉含在嘴里,油香混着烟熏味,一层一层化开,可我忘了咽。
我大脑拼命翻转。
想起来一点点影子。
想起场坝下那棵大李子树。
想起树下一蹲就是半天的瘦长身影。
“妈妈,”我把饭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那圈油光,“我画画……是跟着刘麻子学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母亲没接话,只是筷子转了个弯,将腊肉递到父亲嘴边。
“他教我握笔。”我比划着,握着筷子在空中画了道弧,“他说:‘边月,笔不能攥死,攥死了线就僵了。要像捏着一只蝴蝶,不能让它飞了,也不能捏疼它。’”
“他教我画瓣儿。他说:‘画花要先看花,看够了第一眼,一眼就动笔。’”
“一眼?”父亲挑着眉笑,顿了顿,他说,“幺儿,你妈妈看花也是一眼。”
“对啊!他说:‘第一眼最真。’”我挺直腰板,“‘第二眼就杂了,第三眼就开始骗自己了。’”
“所以只看一眼,那一眼记住了,落笔就是它。”我说。
父亲“哦”了一声,把碗沿搭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麻子可喜欢蹲在李子树下了。”我继续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他一蹲就是老半天。膝盖上摊一张黄草纸,拿铅笔一点一点地描。”
“我们家李子花开的时候他画花,李子花落了,他还画花。”
“我说:‘刘麻子!你在画嘛呢?’”
“他说:‘边月,花落了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开。’”
母亲的手指停在纸船边缘。她偏过头,跟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知道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而我要取七七四十九道经。
“边月,边月。”父亲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咂咂嘴,“真真是取了个好名字。月亮边边上那颗小星星。”
“刘景麻……”母亲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语气温温的。
“幺儿,你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天天往场坝里爬去看他。两条胳膊撑着地,我拉都拉不回来。”
“有一回下雨,你爬得裤腿湿透,泥巴糊了一脸,还趴在屋檐底下看他画。我拿了条毛巾跑过去,给那孩子擦头,他一下子就让开了。”
“他说:‘丽姐,你别动,我画边月眼睛里的泥。’”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搁:“他那天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
“‘丽姐,你看见没?花落了,但花没死。它掉进土里,变成泥巴,泥巴里又长出新的花来。所以花开了,就永远不会谢。’”
灶膛里那块柴“噗”地响了一声,这次吐出一小团青烟。
那烟打着旋往上走,在横梁底下散成透明的雾。我看着那缕烟,看它一寸一寸地散,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还在。只是我看不见了。
父亲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手里那只纸船。
灯影里,瓣尖上几根铅笔线蜷在里面。我凑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一缕火光从灶膛挪开,那片花忽然亮了一下。
我拇指轻轻蹭过花瓣边缘。那几根铅笔线像风从纸底下拱起来,一条线先弯了弯,另一条跟着颤。
整朵花从船面上慢慢立起来,瓣尖朝外翻开,薄得透光的地方。火光一亮,活了。
刘景麻说:“边月,花落了不谢。”
他果然没骗我。
父亲把纸船接过来,吹了吹纸面上的灰。轻轻放回我手心,他的掌心盖着我的手背,又大又暖。
母亲也把手伸过来,她的手掌覆在最上面。三只手叠在一起,手指压着手指,掌纹贴着掌纹。
像灶膛里那三簇火苗挨挨挤挤地烧着,各亮各的,却烧成同一团光。
“所以呀,”父亲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笑,带着一点点我没读懂的沙哑。
“幺儿,你早就是一朵花了。”他说。
“我们把你从土里刨出来,浇了多少天热水凉水、眼泪鼻涕、欢欢喜喜,你自个儿就蹭蹭蹭地就开了。挡都挡不住。”
母亲“噗”地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又嗔怪:“你净会说这些酸话。”
“丽丽,那你给幺儿说句甜的。”父亲偏过头看她。
“我说——”她眼角还红着,声音却温和,“这朵花是我折的船。船搁在水里,水是咱们家。水不干,船就不沉。花在船里,船在水上。”
父亲怔了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看他,又看看母亲。
母亲背对着我们。
可她握着我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腕骨。一圈一圈,像在画花瓣。
我眯了眯眼,目光从纸船上挪开,越过父亲肩头,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收拢,像谁把一张蓝布慢慢卷起来,卷到山脊线那里就卷不动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灰。
白天的事,归刘麻子。
他蹲在李子树下的影子,那些花瓣落在我头顶又滑下去的痒痒,都在大白天里清清楚楚地长着。
可黄昏之后,是父亲的事。
天一擦黑,灶膛的火一点起来,父亲就变成另一个人。话多了,声音密了,眼角那两条纹路也笑深了。
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搁,袖子一撸,就像戏台上那些说书人一拍醒木,故事就从嘴里淌出来。
“爹!”我抽回手,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腊肉塞进嘴里,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舌头一甩吃掉。
我又扒了一大口饭,饭粒从嘴角掉了几颗在衣襟上。
我埋嘴啃掉。
然后我端起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底朝天,碗底往桌上一磕,“咣”一声。
“爹!后来呢?后来你挣到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