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最凶险的来路,有最温柔的去处
“嘿嘿——”我歪着脸看笑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俩越来越过火。
我又抠着碗沿豁口,歪着头:“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嗯嗯——”母亲猛地推开父亲,整了整衣领。
父亲倒不慌不忙。他转身端起灶台上母亲的碗,把里头已经凉了的半碗汤倒进自己碗里。又从锅里舀了半勺热的添进去。
“丽丽,喝吧,”他把碗推回她面前,“凉了伤胃。”
母亲端起碗来,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面前这个男人。
“丽丽。”父亲忽然喊了一声。
母亲正低头吹碗里的热汤,含糊地“嗯”了一声,鼻音还厚厚糯糯的。
他放下筷子,上半身往她那边倾了倾,嗓音又软了:“那天……我亲你的时候,你脸也红了。”
他眼里带着暧昧的光,他说:“就那天,我递碗给你,你手指——”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尖隔着半尺距离虚虚点了点她的手背。他说:“就跟我碰了一下,你耳朵尖儿都烧红了。”
“我那是被你气的!”母亲把汤勺搁回碗里,低头喝了一口。
“你脸也羞红了,”他凑得更近,下巴搁到她肩窝里,“像桃花一样。”
他忽然对着她,“吧嗒”又“啵”地一声。
母亲“腾”地站起来,“边水生!你又胡来!”
她作势抡起巴掌就去够他的后脑勺。那巴掌举得高,落下时却偏了半寸,只堪堪擦过他耳朵尖。
父亲早料到似的偏头躲闪,我正趴在他膝盖上撕一片腊肉,被他这一晃,整个人歪进他怀里。
手里的腊肉片“嗒”一声掉在地上,三秒之内,我猛地弯腰抓起来,塞进嘴里,嘎嘣两下吞咽下肚。
又快速搂着他脖子“咯咯”笑起来,笑得岔了气,小肚子一抽一抽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妈妈!”我两只手各扯住她围裙后腰那两根散着的带子,用力一拽。
她被我拉得弯下腰来。
“你脸红了!”
我仰起脸,学着父亲刚才的样子凑到她下巴底下,油光亮亮的嘴唇贴上她脸颊,使劲“吧嗒”亲了一口。
然后又“啵”了一下她唇珠。
我扯开嗓门嚷起来:“妈妈的脸羞红了!”
“开春了!开春了!”
“要结桃花了!”
母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耳根又红了一层,艳得像七月里被夕阳烧透的一抹晚霞。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被我亲过的地方,那里洇着一小圈湿亮亮的油印子。
两根围裙带子还被我攥在手里。她拗不过,索性重新坐下,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汤。
“咳咳——咳——”她灌得太急,汤呛了一下,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丽丽,”父亲伸手拍她的背,“丽丽,你慢点儿喝,汤多着呢,我们不抢的。”
“你闭嘴。”母亲腾出一只左手,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力道又小,撒娇的推搡。
父亲配合着“哎哟”羞一声,又往后缩了缩肩,再夸张朝她身上歪过去。
他压粗了嗓子佯装委屈:“哎呀,丽丽打我,好疼——”
“你手拿开。”母亲说。
父亲的手搁在她背上不动。
“拿开。”
“不拿。”
母亲没再赶他。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抿汤。
我蹲在他们中间,左边是爹,右边是妈。
灶膛里的火光“噼啪”一跳,把我的影子拉得左歪右斜。
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这一刻,我看懂了。
父亲这一辈子最凶险的来路,原来是为了走到最温柔的去处。
我趴上父亲膝盖,仰起脸一遍一遍地看他,看他皮肤的纹理。
“爹!”我忽然喊。
“嗯?”他低头,下巴蹭着我的头顶。
“那天你亲妈妈的时候,我在哪儿?”我溜圆了眼。
父亲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胸膛一颤一颤的。
我扭头一瞧,母亲这回连脖子都红了。汤碗搁在手掌心,转了半圈,又拿起来,又搁下。
她头也不抬:“幺儿!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理直气壮地匿谎:“供销社架子上,话本里写的!”
我从刘麻子嘴里捞出来的。
母亲把碗重重一放,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把火气咽回肚子里。
她伸出手,揉了揉我脑袋,她说:“幺儿,那天啊——你还在土里呢。你是一颗没发芽的种子。长在我和你爹中间那块地里,安安静静地睡觉。”
“那现在呢?”我蹲下身,把桌角那只纸船举起来,凑到煤油灯底下。透过薄薄的纸面看灯芯一跳一跳。
父亲俯过身来,他两只胳膊从左右两边拢过来。左臂圈住母亲的腰,右臂揽住我的背,把我们俩统统收进他怀里。
他说:“现在啊——开花了。”
“那后来呢?”我窝在他怀里问,纸船贴着胸口,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后来,”父亲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后来我们就有了你啊!”
“过程呢?”我问。
“过程啊——”父亲把我往上颠了颠,搂得更紧了些。
“你在我怀里打嗝。”
“在你妈妈怀里吐奶。”
“在场坝里满地乱爬乱滚。”
“你把尿布糊在大黄狗头上。”
“又把你妈妈的梳子藏进鸡窝,把鸡蛋搞成……”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蹬腿,“我问的是,你亲完妈妈之后呢?你跟她说啥了?”
母亲“噗”地喷出一口汤。她手忙脚乱地扯袖子擦嘴,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娇羞睨我:“幺儿!你——”
“爹!妈妈问你啥了?”我追着问。
父亲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把腰一叉,眉一挑,捏着嗓子:“她说:‘你亲我干啥?’”
母亲这回真恼了,伸手去拧他的胳膊:“你学!你再学!你再乱教!”
父亲躲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问我:‘你亲我干啥?’”
“我就说:‘我娶你。’”
“她又问我:‘你拿啥娶?’”
“我就把蓝布包解开,里头是背盐包的钱。我说:‘我家里穷。但我有一双手,一只给丽丽的,另一只给丽丽的。’”
母亲的睫毛颤了颤。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父亲,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妈妈怎么说?”我把纸船贴在胸口,紧紧抱住。
母亲抬起头。她的眼睛水亮水亮的,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戳了一下父亲的额头。
“我说:‘傻子,把鞋换上。脚都烂成那样了,还站在这儿吹风凉话,不要命了?’”
父亲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板凳“嘎吱”一声差点翻过去。他伸手一把搂住母亲,脸埋在她肩膀上。
他欢喜地说:“幺儿,你看,你妈妈就是这么说。她一个字都没提嫁不嫁的事,就让我换鞋。”
“我换上她做的新鞋,脚底板暖得跟揣了个火炉子一样。我就知道,我们成了。”
“嗯咳咳咳——”母亲咳嗽几声,忽然把一片瘦腊肉夹进我碗里,“幺儿,快吃饭,凉了伤胃。”
“妈妈!喂我!”我张开嘴,把纸船往桌上一搁,伸着脖子凑过去。
母亲夹了一筷子饭,又夹了一片瘦腊肉,吹了又吹,才塞进我嘴里。
她嘴上还嗔怪着:“边水生!你都多大人了,还搁幺儿面前乱摆谱!”
父亲在旁边听着,不说话,只是笑。
他伸手把那只纸船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上面模糊的铅笔线。
忽然轻声说:“幺儿,你知道为啥是一朵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