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说别叫谢谢,叫我的名字
父亲转过头,看着灶台上那只粗瓷碗。发布页Ltxsdz…℃〇M碗沿上那个缺口被炭火照得发亮。
“他说:‘水生哥啊,盐巴这东西,看着白花花的。可你往嘴里一放,它就往你骨头缝里钻。咸到最里头了,反而回甘。就跟这世道一样。’”
母亲的手指忽然松了。围裙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垂在腿边。
“世道苦到底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该甜了。”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后来,我走进了世道。
父亲没接话。他只是把目光从碗沿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母亲脸上。
“丽丽,”父亲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你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她问。眼睛一圈一圈地往外晕红。
“你说——”
他停了停。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这回是甜的。
“你说:‘下次别叫谢谢了!叫我的名字。’”
“你又说:‘水生,我叫丽丽。’”
母亲没吭声。灶膛里那堆炭火发出细细的“噼啪”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并拢。
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可那团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再然后,有“啵”的一声响。
有人踮起脚尖,在另一个人嘴唇上啄了一口。
“丽丽,”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哑里头裹着笑,“你哭了。”
“我没有。”母亲别过脸去。
可她转得太快了,一滴水珠从她脸颊上甩出去。飞了一小段弧线,“嗒”地落我脸上。
我伸手捏起来,化了。
“嘿嘿——嘿嘿——”我正儿八经地笑了。
“丽丽,你有。”父亲伸出手,那只大手穿过两颗心脏的距离,食指和中指并拢。发布页LtXsfB点¢○㎡轻轻地碰了碰她耳后那根红头绳。
现在那根辫子已经不在了。
她剪了短发好多年。
“你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哭得更厉害了。”父亲说。摸着她的发丝。
“你说:‘边水生,你这个傻子。’然后你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边水生,你就是傻!”母亲猛地转回头,那双眼睛里头有火在烧。
她瞪着父亲:“鞋都走没了!你不知道歇一歇?整整六十七天,你就不知道找户人家借双鞋?你就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瘪进去,憋着委屈和怒气,裹得紧紧的。
“你就不知道托人带个信?”她问。
她抬起手背,狠狠地在眼睛上蹭了一把,蹭得眼眶更红了。
“你哪怕托个路过的货郎捎句话也行啊!你哪怕在哪个镇子上打个电话——”
“托了。”父亲笑了一下,眼角的亮光终于凝成一滴,顺着皱纹的沟壑滑下来,他没去擦。
“我托了镇上卖豆腐的老周。我让他捎句话,就说:‘边水生回来了,钱还没送到,人先回来了。’”
“然后呢?”母亲的声音忽然轻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悬在两颗心之间。
“然后老周回来了。他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的豆腐用湿布盖着,白花花的。他站在我面前说——”
父亲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点了点。
“他说:‘丽丽他爹给丽丽订了亲。对方米面粮油,布柜糖酒,都准备齐全了,下个月底就要过门了。’”
灶膛里一根炭火“啪”地爆了一下,迸出一小粒火星。红了一瞬就黑了。
“啊!真的?”我张大了嘴。
母亲嘴唇抖着,抖了三四下,最后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就是今夜被咬了四次的那个位置,印子又浮上来了。
“你——”她的声音挤出来,细细的,颤颤的,“你信了?”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地。
又抬头看看房梁,看着天。
“我信。”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坐在老周的豆腐摊子旁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把剩下的盐全背了,换了一双新草鞋。”
“然后呢?”她哭红了眼。
“然后我又上路了。往你家反方向。”
“我走更远的路,想再挣一点钱。”
他的嗓子哽了:“我想着,等你爹看见我挣了钱了,兴许就……兴许……”
我拼命仰头看着墙上。
难怪刘麻子说年轻的时候要多挣点钱。
父亲的膝盖碰到了母亲的膝盖,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
母亲闭上眼。一滴泪从睫毛底下溢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汇到父亲拇指停着的地方。
“爹,后来呢?”我轻轻地追问。我的脸又贴回他膝盖上,能感觉到他的腿在微微颤抖。
父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炭火的红。
他又抬手用拇指擦了擦母亲脸上的泪痕。
从她眼角擦到颧骨,再擦到嘴角,最后在她鼻尖那颗小痣上停了一停。
“后来,”父亲轻声说,“后来我就走到了。”
“我走进门边,说不出话。门开着半扇,丽丽就站在屋内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多久?”我的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久到门口的桃树落了三个桃子。”父亲的眼角弯了弯。
“第一个落在丽丽肩上。”
“第二个落在我鞋面上。”
“第三个打着弯儿,最后掉进门缝里。”
母亲吸了吸鼻子,鼻尖红了。
“丽丽说——”父亲忽然换了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颤音,还带着一点慌乱。
“她说:‘你怎么进来了?’”
“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她说:‘路那么远。’”
“我说:‘远也得接。’”
“她说:‘你傻不傻。’”
“我说:‘傻就傻吧。’”
“她说:‘去哪里?’”
“我说:‘给丽丽,水生。’”
母亲的肩剧烈地抖了。她的围裙带子松了,垂下来,擦着桌沿晃。
“后来呢?”我急急地问。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过来,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妈!”我喊着,听见她发出呜咽的抽泣声,像小时候我躲在被窝里哭,怕被人听见,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父亲的手抚着她的背,从后脑勺顺着脊梁骨一路抚到腰窝,一下,又一下。
“丽丽。”他喊着她。低头蹭着她的发。
“幺儿,妈妈没事。”母亲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伸手揉我头。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又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伸手要擦脸,被父亲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用拇指替她揩掉眼角的泪,指腹上的老茧擦过她眼尾的细纹。
又俯身一点一点贴上她的细纹。
我趴跪在地上,歪着头看他们。父亲的侧脸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他一点一点地吻过去,从眼角到眉梢,从眉梢到鬓角。
炭火亮了。
我看见母亲的耳朵尖又红了。粉粉的,跟三月里的桃花一个颜色。
那一瞬间,我看懂了。
母亲把风景和爱人摆在一起。父亲的背影和桃花一样好看,一样让她心动了一辈子。
我也看见过很好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