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后来,我走进了世道
“丽丽,”父亲扯了扯嘴角,他说,“我真真是高兴坏了!我走进场坝的时候,脚底下‘噗嗤噗嗤’地踩着泥巴。发布页Ltxsdz…℃〇M”
“你家的鸡在院子里刨食,十八只芦花鸡,领头那只脖子上一圈白毛的——”
“那叫芦花。都叫芦花。”母亲轻声说。
“对对对,芦花。”父亲说着,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灶火映进去,眼底那两团水光晃了晃。
“芦花看见我来了,‘咯咯咯’地叫着跑开,翅膀扑棱棱地扇,把地上的谷壳子扬了我一裤腿。”
“其他的鸡也跟着跑,一只接一只,排着队往墙根底下钻,钻到那堆柴火垛后面去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猪圈那边三头黑猪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继续说,声音越说越亮。“黑乎乎的,挤成一堆,大的那头耳朵上缺了个口子,小的那头鼻子上有一块白斑。”
“它们趴在那儿,哼都不哼一声。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腿上,继续晒它们的太阳。”
“然后大黄跑过来绕着我一直转圈,尾巴摇得厉害。”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丽丽,那时候你的手抖得厉害得很。碗沿磕着你的指甲盖,‘嘚嘚嘚’地响。然后你从门槛里迈出来,你走到我面前——”
母亲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
“水生,”她柔柔喊他,在他的耳边,“我端水给你的时候,你接过去,手也在抖。”
“你那只右手,”她牵着他的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剩下三根指头托着碗底,抖得碗里的水一圈一圈地荡。”
她说着说着,忽然“噗”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
“你那时候还叫一声‘谢谢’呢,”她说,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眶里的水又满了,“我们乡下人哪兴这个?”
“我是城里来的嘛。发布页LtXsfB点¢○㎡”父亲也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城里的愣头青!”母亲睨他,可声音里没有半分气。
她抬起手,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她说:“你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混着汗水淌了满脸。把我吓得魂都飞了,以为水里有毒。”
“爹,真的假的?”我忍不住问。从灶台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幺儿,”父亲转过头来看我。“那不是毒。”
他说着,又转回去,看着母亲。他的手慢慢地、稳稳地伸过去,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
“丽丽,那不是毒。”他又说了一遍,“那是苦咸苦咸的。那碗水,从你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还是温的,我端到嘴边,嘴唇刚一沾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在回忆一碗水的滋味。
“一口下去,”他闭上眼睛,“从舌尖苦到舌根,又从舌根苦到喉咙。苦得我后槽牙都酸了。可咽下去——”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头,火光的倒影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
“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到跟灶膛里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了,“把六十七天的委屈全带出来了。”
“从嗓子眼里一直往下冲,冲过胸口,冲过肚子,冲到肠子里。肠子都绞在一块儿,绞得我弯下腰去。”
“嘶——”我咬紧了牙。后槽牙磨在一起,倒吸一口气。
出山这般痛苦?
我看着墙上那团影子,从中间往下陷,陷成一个弯弯的弧。父亲整个人矮下去,矮下去,矮到母亲心口。
原来他们的爱情,是走断腿也要回来吃那瓢水。
母亲的声音越发哽咽了:“那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越说越碎:“你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我当时就想——”
她停了一下。手指抬起来,去碰父亲的下眼睑。指尖贴着他眼角那道湿漉漉的皱纹,轻轻蹭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又哭又笑的,莫不是中暑烧糊涂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从父亲的眼睛移到他嘴唇上。
“我看着你把碗举到嘴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眼圈更红了:“然后你抬头看着我——”
“丽丽,”父亲忽然开口。“我就着那碗水,把你的面容看得仔仔细细了。”
母亲的睫毛颤了一下。
“丽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的,“你那时候脸圆圆的。低头的时候下巴会挤出一小圈软肉。”
“你鼻尖上有一颗小痣,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我那时候心里想,丽丽怎么连颗痣都生得这般好看。”
母亲耳根那抹红晕,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灶膛里的火。
“你眉毛细细的,眉梢微微往上挑着。”父亲的手指顺着她眉骨的弧度慢慢描过去,隔着空气。
顿了一顿,他说:“后来我走夜路的时候,就抬头看月亮。”
“月亮弯的时候像你的眉毛,月亮圆的时候像你的脸颊。反正怎么也绕不开。”他又说。
“哇哦——”我“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抿住嘴。
欢喜藏都藏不住。
“丽丽,你红头绳底下那两股头发,缠成一颗心,尖尖的。”父亲继续说着。
他嘴角那点笑慢慢地扩开,扩到整张脸上都是。
“我当时就想——”
他轻声说。
“桃花开了。”
“丽丽,是甜的。”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母亲愣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
“那碗水,一口下去,先是咸,咸得舌头发麻。”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然后甜味慢慢地泛上来,从舌根一点点蔓到舌尖。我那时候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原来甜可以藏在咸底下。”他说。
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的余烬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嘶”声,爱正在慢慢地、悄悄地融化,弥漫。
“爹!”我忽然开口。
“幺儿。”父亲转过头来看我。
“刘麻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布料在我手指里搓来搓去,“他说——”
父亲歪了歪头,看着我:“幺儿,他说什么了?”
“嗯嗯——”我清了清嗓子,学刘麻子那副慢吞吞的腔调,嘴往一边歪着。
“‘边月!你记住喽!盐是咸的,汗水是咸的,命也是咸的。可咸的尽头——’”
我仰着脸看父亲,又转过头看母亲。
“他说:‘咸的尽头是甜的!’”
父亲愣了一下。眼里两团火光在瞳孔深处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一直烧到眼角,烧到整张脸都泛着红润润的光。
“幺儿,刘景麻那孩子啊——”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他走过的路比我还多。他懂。”
顿了顿,他又说:“景麻那孩子,他小时候跑过马帮,也去过江口挑粮。他走过很多地方。脚底板比你爹我都能磨。”
我眨了眨眼:“爹,那刘麻子脚底板岂不是比你还厉害?”
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粗粗的。
“景麻那孩子,是拿脚丈量过整个市的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
“爹!刘麻子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