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走过桃林,也走过了她的一辈子
父亲把盐罐转了个方向,让那豁口背对着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啊。”他说,“一步一步地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浅浅的,薄薄的,像盐粒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
咸的。
“然后呢?”我问,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鼻尖酸酸的。
“你怎么走到妈妈那儿的?”我又问。
“那时候我走到嗓子干得冒火,”父亲抬起手,拇指在自己喉结上轻轻按了按,“水袋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碗水多好,咸的也好。咸的能续命。”
“爹,”我盯着他喉结上方那道发白的旧疤。“那条路上真的一点水都没有吗?”
“有。”父亲低头看我,大手在我脑袋上按了按,“可泉水在崖底下,够不着。”
“山腰上背盐走的那条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松开我,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悬空的线。横在半空。
“中间就一条窄窄的坎儿。”他说着,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心跳得厉害。
“你看着水在底下流,亮晶晶的,”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可你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我感觉后背嗖地凉了半截,打了个激灵,往前蹭了蹭。
“爹,那你渴了怎么办?”
父亲咧嘴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滋味。像后山挖来的野黄连,嚼碎了往下咽时脸上的那种抽动。
“忍着。他说,“忍到下山。”
他的手指又抬起来,在我头顶画了一条长线。
从我的额头出发,划过一个圆弧,往门口的方向延伸,穿过黑黢黢的堂屋。
又穿过虚掩的木门,再穿过门外那片看不见的大山,一直延伸到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然后停住了。
那条线,是父亲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下了山,走到——”他说着,顿了一下。
他又把目光挪开,看着母亲。
“那要是忍不住呢?”我颤声问。辫梢从手指里滑脱了。
父亲没回答。他把手掌翻过来,摊平了给我看。掌心里全是茧子,一条条纹路横七竖八地割着掌心。
“幺儿,你看着这掌纹,”他声音沙哑,“每一条都是一趟路。这一条是去白水崖的。”
他指着一道最深的纹,“这一条是过鹰愁涧的。有的路走到头了,有的路走到一半就断了。”
他慢慢握起拳头,把那些路全攥进手心。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说,“我就蹲在坎子上,往下看。看那些水在底下淌,哗哗的,像在招呼你。”
“有一回,”他顿了一下,“我走到一处崖壁下,底下有泉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离头顶只有三丈多高。”
“我趴在崖边上,看着那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就想,跳下去吧,跳下去——”
他吞咽一口:“也就眨眼的工夫。跳下去就能喝个够了。灌它个饱。”
“啪!”
母亲的筷子撂在灶台上了。
我屏住气,连辫梢都不敢摇了。
“可是我没跳。”父亲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趴在崖边上,脸贴着石头,那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我想起——”
母亲的右手忽然从背后探了过来。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大手上。
她没有转身,只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找到了父亲蜷紧的手指。
她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父亲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那些纹路又重新露出来。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一根对一根。
“啵。”我发出一声。
“啵啵。”我又发出两声。
那声音最开始,我是从刘麻子那儿学来的。
他惯爱把木塞从苞谷烧酒坛子里拔出来。
但他不喝酒。
父亲低下头,盯着那只小小的、细瘦的手,慢慢地嵌进他满是茧子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又轻轻地收了收。拇指肚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他说,声音哽咽了一下,“桃花快开了。”
母亲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她肩膀耸起来,又慢慢塌下去。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那墙是土黄色的,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都卷起来了。可她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地、轻轻地抽。没出声。
就那么五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我懂了。
我的李子花快开了。
灶膛里一根柴塌了,“哗啦”一声,腾起一蓬火星。火星窜出来,在半空闪了两下,灭了。
“爹,”我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后来呢?”
父亲没应我。他的目光还粘在母亲侧脸的弧线上,从额角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珠。
灶台上的油灯从她另一边照过来。光线顺着她的轮廓游走,在她嘴角那道细细的纹路上停了一下,又顺下颌滑进衣领里。
她睫毛上那点光还在,颤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
“后来——”父亲忽然低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额头顶上去了,轻轻地,慢慢地,顶在母亲腰窝那块软肉上。
那个地方她最怕痒,平时他一碰,她就笑着躲。可今天她只是肩膀缩了缩,往里收了收,又慢慢伸出来。
父亲的额头抵在那儿,灶火把他的后脑勺照得暖烘烘的,头发茬子一根根立着,有些已经白了,被他翻着拱出来。
他就那么抵着,鼻尖蹭着她围裙的系带。蹭一下,又蹭一下。
“后来我走完了。”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母亲腰后传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着搓着,食指弯下去,抠了抠裤腿上干掉的泥。
“六十七天。”他说。
“我数着日子走的。过鹰愁涧的那天是第七天,过白水崖是第十五天,翻桠口是第二十三天,蚂蟥沟是第三十九天——”
“杉树坪是第四十八天,落鹰崖是第六十天,野猪岭是第六十六天——”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然后就是最后那一天。一天,从野猪岭翻过来,过三道梁子,淌四条河。走到丽丽面前的时候——”
他又停了。
鼻尖从围裙系带上滑开,滑到母亲腰侧那块被灶火烤暖的布料上。额头跟着偏了偏,整个人的重心往那边歪了一点。
“鞋底磨穿了。”他说。
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膝头的围裙。
“左脚那只不知道丢在哪道梁子上了。”父亲说,声音平了,“右脚剩个鞋帮子挂着,后跟整个掉了。”
“我走一步,那块鞋底就往后甩一下。甩一下,就‘啪嗒’一声。后来我嫌烦,把它扯了。光着脚丫子走。”
“脚底板全是血。”他说。
“丽丽。”父亲喊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沉。
像是一路上磕磕碰碰,撞过肋骨、撞过喉管、撞过牙关,最后才从嘴唇缝里跑出来。
母亲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