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审判一起三月桃花番茄案
父亲没理我的疯癫。发布页Ltxsdz…℃〇M他知道我一直疯癫。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碗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番茄,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他张了嘴,含进去,两片嘴唇合上。然后,开始嚼。
嚼得那叫一个斯文斯理。那速度,好比那蜗牛爬坡,慢得人心里发痒。
一下,两下,三下……
“嚼嚼嚼,嚼嚼嚼……”我数着他的动作。
他微醺着眼,在品鉴一道失传千年的番茄桃花酿。
第十下的时候,母亲耳根又开始泛红。
第二十下,她拿筷子戳碗底的饭粒戳了整整十六次。
第三十下,我“腾”地站起来。
“爹!我代表人民审判你!”我指着他的嘴。
“爹!我叛你‘偷看番茄桃花罪’!”
母亲愣住了。她歪着头看我,“幺儿!”
她眉头拧成一个问号:“番茄桃花?那是什么?”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义正辞严,指尖点向父亲的嘴。
“是一种——只有在爹那种咀嚼速度下才能看见的东西!”
我皱着小鼻子,学起刘麻子的疯癫话。
我一脸凝重地宣布:“疑犯边水生,手上残留番茄汁液……但!有异常气味!掺杂了……三月桃花!是三月桃花!”
我义正辞严地指着他,问他:“爹!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酿了人间三月春?”
父亲眨眨眼,忽然“噗”地乐了。喉结一滚,“咕咚”一声,终于把那口“陈年往事”咽了下去。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从母亲脸上移开,又挪回去,来回足有三趟。那摘爱桃吃番茄的小眼神,简直了!
“幺儿……”他笑着摇头,“我那是慢慢吃,怕呛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你妈妈煮的番茄蛋汤,烫着呢。”
“骗人!”我拍桌,眉毛挑了挑,“你刚才嚼那块番茄嚼了三十下!三十下!隔壁大黄都能找到秦始皇了!”
他伸长胳膊,那大手一把糊在我脑袋上:“幺儿,你搁哪儿学的这俏皮话!”
我脑袋一偏,吸着鼻子凑近他巴掌根。果然是番茄和桃花。是熟透了的番茄,混着三月里桃花初绽时的那一口心慌,又心欢。
父亲咽了口番茄。
“甜的。”他说。
“番茄当然是甜的!”我说。
“不是番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空气自言自语。
“是你妈妈那年穿的那件棉袄。红的,大襟盘扣,风一吹掀起来一角,里头是桃花的……”
“边水生!”母亲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父亲又不慌不忙夹起一块番茄,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嚼得更慢了。
他看的根本不是番茄,他看的是心上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把心里那点滚烫的、藏了半辈子的念想,含在舌尖。
翻来覆去地品咂,要咂摸出个天长地久来。
“我那时候就想,”他咽下去,喉结又一滚,“这要是娶回家,每天都能看见春天。”
“边水生!”母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领口漫上来,比碗里的番茄还鲜艳。
她拿起筷子,没好气地敲了敲碗沿,嗔怪道:“当着幺儿面,没个正形!你皮痒了是吧!”
我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这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变得又黏又稠,甜得我齁嗓子。
我这心里头,好似有二十五只老鼠开会——百爪挠心!
说时迟那时快,我“刺溜”一下滑下凳子,钻进桌子底下。
我抱着桌腿干嚎:“爹!你不仅偷吃番茄的汁!你还偷看了桃花的心!”
“你赔我!赔我一颗清清净净的小心灵!”
母亲探手下来,一把把我从桌子底下薅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替我拍裤腿上的灰。
“幺儿!这又是跟谁学的浑话!”她问。
我哪敢说啊!
是刘麻子天天给我摆活那些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话本子。
刘麻子堪称半个说书先生。他讲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一套一套的,都给我套进去了。
我这“毒舌”功夫,都是跟他练出来的!
这才让我练就了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火眼金睛!
父亲不说话,只是笑。
那笑容里有番茄汤汁氤氲的热气,藏着那个心尖儿上、属于他一个人的、满树桃花盛开的春天。
“不行!”我站定,气鼓鼓地看着他,“必须赔!幺儿心灵损失费!幺儿心脏创伤金!”
他不理我的疯言疯语。继续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番茄。
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吃,而是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母亲的碗里。
“丽丽,”他看着她,声音温温的,像那碗汤一样熨帖,“你也尝尝。甜的,真真是清甜的。”
母亲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艳艳的番茄,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漾到眼角,桃花又噼里啪啦地,开了一屋。
“是甜的。”她声音软软的,被酸甜泡得软腻。
“你们俩甜死我算了!”我大叫一声,一头栽进饭碗里。
发出最后的爱情箴言:“啊!”
这回母亲没理我。
她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刚才父亲嘴唇吻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她眼神红润又躲闪着,就是不看他。
我看见母亲的耳朵根子粉粉的,红红的,比碗里的番茄还要嫩妍三分,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要鲜艳七分。
“爹!”我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探,筷子“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后来呢?”
父亲抬起眼皮。
“后来怎样了?”我拔高音调。
“你从哪儿接的妈妈?”
“走了多远?”
“路上都吃什么了?”
“快讲快讲!”
“后来——”父亲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放下,“后来就是每一个春天。”
后来,我看懂了。
一朵花开的时间,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进心里,走进每一个春天。
我撇撇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我喊:“爹!你这讲的什么呀,我要听故事!要听那种有盐有味的故事!”
父亲顿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盐罐。那是一只粗陶罐,盖子缺了一角。
“幺儿,”他说,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嗓子眼儿底下,“我去接你妈妈的时候,走了六十七天……走到最累的那一段。”
他停了停。
“天是白的。”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目光穿过夜。
“地是白的。”
母亲的手顿住了。筷子悬在碗边,嗒的一声轻响。
“汗滴下来,”父亲把盐罐举到灯下,那缺了的豁口正好朝向光,“也是白的。”
他看了看罐子,又放回去。罐底磕在桌面上,闷闷地一响。
“全是盐。”
空气忽然咸了。母亲低头盯着碗里的饭粒,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憋着什么。
“爹,那你怎么走的?”我小声问。
我要修行我的出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