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所有吹出去的牛,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绕不开的真心
“我盐包往地上一撂——”
父亲话还没说完,抬手猛地劈下去,那一下又快又狠,空气里带起一阵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耳朵竖起来,眼珠子瞪着他。
“抄起棍子就——”他的手又动了,虎口张开,五指虚空一攥,“就那么抡圆了——抡圆了——”
我听入了神,盯着父亲,沉溺于他眼里的那束光。
所有吹出去的牛,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绕不开的真心。
“就抡圆啥呀?”母亲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汤,回头瞟了父亲一眼。
她掀开锅盖一道缝,白汽“呼”地涌出来,把她半张脸吞了进去。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带着笑。
“边水生——”她凑近父亲左耳,那缕笑从眼睛里漫到嘴角。
“就你那一棍子抡过去,把自己抡沟里了,老虎都被你吓跑了!没见过这么笨的猎人。抡自己比抡它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父亲的手在笸箩里顿住了。
一颗花生从他指缝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打着转儿停在我手边。
我捡起来捏在掌心,壳还是温的,被父亲掌心焐热的。
“丽丽!我那不是……”他急得耳朵根子唰地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打了个转,“那不是怕伤着它嘛!”
母亲把锅盖重新盖严实了,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两只手交叉搭在围裙上。
她眉毛一挑,等着他摆谱。
父亲整个耳朵都红温了,手在笸箩里拨拉着花生壳,又找话头。
“那……那是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换谁谁也抡不准!”
他梗着脖子:“再说了,它要是真扑上来——”
“我这身板,给它当顿夜宵也够它撑三天,回头它还替我背盐呢!”
“这世上没有哪个活物,敢惹一身被盐腌透了的骨头!”他说。
“边水生!”母亲“噗嗤”一声,笑得锅盖都拿歪了,汤勺在锅里“咣当”敲了一下。发布页LtXsfB点¢○㎡“你净瞎吹牛!给幺儿都教偏了!”
我从他膝上翻了个身,仰起脑袋,下巴抵着他的大腿骨。
“爹,老虎真被你齁走了?它最真实的模样,第一眼长啥样呀?”我问。
父亲低头看我,眼神软下来。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
“第一眼在晚上黑乎乎的,两个眼睛跟两盏灯笼似的,大得很。你爹那会儿吓得腿都软了,扁担举起来的时候手直哆嗦。”
我瞪大了眼睛:“那它要是真扑下来——”
父亲把腰一挺,膝盖轻轻颠了我一下。脸上那点红色已经褪了大半,换成了一副正儿八经的神情。
“幺儿,背盐的人,脚下没有老虎!”他说。
母亲舀汤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拿勺子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
我下巴冲着他,又问:“爹,你小时候真的是通宵背盐吗?”
他捏着一颗花生,拇指在壳上来回搓了两圈,没急着剥。
“背过。”他说,声音忽然沉下去,一脚踩进了一条老路的旧辙印,尘土扑面而来。
“十一岁就出山了。鸡叫第一声马上翻爬起来,走到第二天星星爬满天才歇。”
他顿了顿,把花生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八十斤的盐包往肩上一搭,翻两座山,过三条河。”他说。
“十一岁?”我掰着手指头数,“真……大?”
刘景麻好像是五岁就出山了。
我打算学走他一身本领,四岁结束的最后一天早上,赶鸡叫第一声就出山。
“幺儿,爹可比你大多了。”父亲笑了,“可那时候你爹瘦,八十斤比我人还重。”
他回忆了一下,他说:“盐包往肩上一搭,人往下一矮,走起来就跟那盐包长在我背上似的。”
“路是它替我走的,我就是驮着它的壳。”他说。
母亲从灶前侧过半个身子,脸照得透亮。
“幺儿,可别跟你爹学。”
她挥了挥手,把灶膛里窜出来的烟往旁边赶,她说:“那山路陡得很,骡子都打滑。”
“有一回你爹回来,两个膝盖磕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那裤腿上全是泥巴。一瘸一拐走了几十里地,愣是没把盐包放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里是心疼。
“丽丽——”父亲拖长了声调,眼睛眯起来,里头全是笑,被戳了老底但一点都不恼。
“骡子打滑,可我不打滑!”
他拍了拍自己左肩,又拍了拍右肩。
“幺儿,你爹这肩膀,盐包压出来的!八十斤的盐包往上一搭,走走走二十里不带歇!”
“为啥不带歇?”
我把花生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他的故事比花生更吸引我。
跟刘麻子的故事一样,可劲儿吸引我。
父亲的目光忽然飘远了。
“歇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他说。
“所以不能停。”
“所以不能停。”他又喃喃自语。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母亲拿勺子的手悬在半空,水汽把她整个面容都柔化了。
“爹,那你哭吗?”我问。
我想等我出山那天,我肯定不哭。
父亲的手停住了。花生壳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裂开一道缝,他没掰。
他望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啊跳,跳到他眼睛里就成了两点橘色的亮光。
“哭,”他说,“哭得惨。”
“头一回盐撒了大半,我跪在路上,一把一把往布袋里拢。”
“那盐混着泥和碎石子,扎得手心全是血口子。我哭得跟个鬼似的。”
“你边二爷从后头赶上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但手掌在离自己脸颊两寸的地方停住了,只是带起一阵风。
“上来就给我一巴掌——他说:‘盐没了人还在,哭啥!’”
“‘盐没了人还在,哭啥。’他说了六遍,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把手放下来,掌心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后来不哭了。”他说。
“再后来掉水里,爬起来把布袋子拧干,抖一抖。里头还有一层盐末,刮下来装好,接着走。”
“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走到天亮就干了。”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往他跟前一递:“喝口,别光顾着吹。说了一百遍了,每回都跟头一回讲似的。”
她嘴上嗔怪,手却把碗沿贴在父亲唇角正中的位置,碗底稳稳地托在他下巴下面。
等他低头喝了两口,她又把碗收回来。从围裙内侧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面,擦了擦他下巴上淌下来的一道水痕。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般了。
父亲没动。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爱,沉下去、又浮上来。
是糖落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妈妈,”我仰头看她,“你对爹真好。”
母亲愣了一下,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背过身去掀锅盖。
“好什么好,浑身都是盐味。你爹年轻时候往那一站,隔三丈远都闻得到。”她说。
父亲哈哈大笑,声音把灶膛里的火星都震得往上跳了跳。
“丽丽,”他喊,“那会儿我从你家山路走过,你明明闻着盐味了,还使劲吸鼻子——”
“边水生!”母亲转过身来,铲子柄对着父亲,脸上滚烫滚烫的,“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给你盛汤了!”
可她的眼睛里面的笑,亮晶晶的,和锅里翻滚的番茄汤一样暖。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父亲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可眼角的褶子一条条全笑开了。
他低头冲我挤眼睛,压低声音:“幺儿,你妈妈害羞了。”
“妈妈害羞了!妈妈害羞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