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勾上他的小拇指
“咣当——”
母亲把一个番茄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汤面晃了三晃,溅出两滴在桌面上。发布页LtXsfB点¢○㎡
“你俩一个德行,大的吹牛,小的跟着起哄!”
她嘴上嗔怪着,手却利索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又用手背碰了碰碗壁,试温度。
“丽丽,”父亲喝完水,又喝了一勺汤。他声音带了一层潮湿的暖意。“幺儿爱听,我就讲。你听听,我哪回讲重样过?”
“爹!一点都不重样!”我赶紧爬过去拽母亲的袖子,“妈妈,老虎的事你不也听了好几遍了嘛,每回都笑。”
“幺儿,”母亲绷着脸,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是因为你爹讲一回就给自己加一回戏。”
她掰起手指头数,数一根,父亲就佯装咳嗽一声。再数一根,他就在凳子上挪一挪屁股。
“头一回他说老虎有猫那么大。”
“咳——”
“后来变狗。”
“咳咳咳。”
“再后来变牛。”
“咳咳。”
“上回直接说成一头熊了!”
“照他这个吹法,再过两年那老虎得跟山一样大!”说完,她转身又舀了一碗汤。
父亲把花生壳往笸箩里一丢,他喊:“丽丽,这你就不懂了嘛。那是我记错了。”
“那晚黑得很。”他压低了声音,“走夜路的人都知道,月亮不出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你说它有多大——那得看它在什么地方。”他说。
“爹!在什么地方?”我追问。
“在树丛里。”父亲说,“树丛里的东西,你隔远了看,狗也像牛,牛也像狗。”
他忽然神秘起来,身子往母亲那边倾了倾。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再说了——万一、万一真是一头熊呢?”
母亲舀汤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勺沿还挂着橘红色的汤汁,颤颤地晃了一下。发布页LtXsfB点¢○㎡
她眯起眼睛,那双眼被番茄汤的热气熏得红通通的。
“你就吹吧。”她说着,把一勺番茄汤递到我手里,弯下腰来,脸凑近我。
她额前的碎发扫过我的眉梢,温热的呼吸扑在我额头上。
她哄着我:“幺儿,别理他。趁热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顺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酸酸甜甜的番茄味在舌尖上炸开。
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熬进了这一碗里,煮成浓浓的爱。
我眯紧了眼,听见自己满意地“唔”了一声。
父亲正偷偷往母亲那边凑,先是搁在膝盖上,然后一寸一寸挪到凳沿,然后——
他的手指搭在她腰后的围裙系带上,轻轻拽了一下。
一拽即收。
母亲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锅里,“当啷”一声响。她回过头来瞪他一眼。
可她眼睛里这般慌乱羞怯,欢喜又如何藏住?
“边水生!你……”
她咬着下唇,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因为父亲的食指又往上移了半寸,隔着围裙的棉布,轻轻碰了碰她的腰侧。
就停在那里,轻轻画了一个圈。
她没躲,只是垂下眼睫,抿着嘴,把掉出来的那缕头发又别到耳后。
“丽丽。”父亲忽然正经起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和母亲听得见。
“那会儿从你家门口过,我不是故意走很慢的。”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一会儿。”他说。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汤勺悬着,一滴汤汁从勺边滑落,“嗒”一声落在灶台上。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呀……”她别过脸去,声音哑了,“一碗汤都堵不住你的嘴。”
但她的手垂下来,垂到围裙带子旁边。悄悄覆上了他还搭在那里的小拇指。
轻轻地。
轻轻地。
勾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拥抱的爱。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正好。
“爹,”我忽然抬头,“那老虎——后来真的——真的跑了?”
父亲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转回身看着我。
他想了想,放下碗,把我从矮凳上捞起来,放在他膝头。
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嗡嗡的。
“跑了。”他说。
“它凑近闻了闻你爹,”他顿了顿,手掌覆上我的后脑勺,“打了个喷嚏,扭头就跑了。”
“为啥打喷嚏?”我问。
母亲在灶台那边“噗”一声乐了,没回头。
父亲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头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暖暖地吐出来。
“被——齁——着——啦!”
“哈哈哈——哈哈!这老虎也太逗了吧!”我仰起脖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了泪花。
父亲被我逗得笑出了声,母亲在一旁忍俊不禁,跟着我们乐开了花。
一整个屋子里里外外,全是欢快的回响。
“爹,”我喝完一口汤,“你后来还碰见过老虎吗?”
父亲想了想,他说:“碰见过野猪。”
“多大?”我问。
“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差点碰翻搪瓷缸子。
母亲“哎”了一声,伸手扶住,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回是在三道弯。天擦黑。一头野猪带着两只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我就扛着盐包,站在那,动也不敢动。”
他把花生咽下去,喉结往下一沉,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他继续说:“那野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肩上的盐包——”
我手里的木筷子停在半空,眼睛又又又瞪圆了。
“咋了?”我问。
“它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你也是驮东西的,我也是驮东西的。咱俩谁也别碍着谁!”父亲说。
“嚯!”我听得入神,半截身子都探过桌面去了,“然后呢?爹!它冲你没?”
“冲?人家有排面。”他说着,故意顿了顿。下巴往上一抬,学那野猪的样儿,鼻子还哼了一声。
“那大的在前头走,”他说,“两小只在后面跟,走路不紧不慢,蹄子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父亲眯起眼,学那野猪回首的神气,头微微侧着,目光幽幽的。
我实在憋不住,拽住他的衣袖晃了两下。
“爹,那你晚上走山路,咋不唱号子吓走它?”
“吓走——”灶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笑语。
我和父亲齐齐抬头。
母亲站在灶台后面切腊肉片,砧板上红辣椒齐齐整整地码了一角。
腊肉是昨晚上煮过的,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泛着深红,刀落下去笃笃笃的,一声追着一声,一片叠着一片。
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她眼梢一挑,冲父亲溜了一眼。
“唱,咋不唱。”她说。
她嘴角勾着,刀却没停。她手腕一翻,一片腊肉从刀面上滑下来,落在砧板旁边的搪瓷盆里。
“幺儿,”她这才把目光挪到我脸上,“走夜路不喊号子,那还叫走夜路?”
她话说得悠悠的,专勾我馋虫。
我瞅瞅她,又瞅瞅他。
“幺儿,”母亲又说,刀停了一下,拿刀背把砧板最上方边角上散落的蒜末碎拢了拢,“可你爹惯爱唱号子——”
她故意顿了一顿。
“——那可是连只猫都吓不走!”
“噗——”我赶紧把笑憋回去,凑过去问。
“爹!你唱的是啥号子?居然连只猫都吓不走!”
父亲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