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终于把“妈妈”两个字,描成了“活着”
我又把被角提起来,绕过弟弟的肩膀,掖在他下巴底下。发布页Ltxsdz…℃〇M又拽了拽底边,把他露出来的脚趾头盖住。
他的脚趾动了动,在被子里拱了两下,像两只打洞的小老鼠。
“姐。”他闷闷地说,脸还冲着墙,“我的脚想伸出来。”
我盯着他小小的后脑勺,顺他的呆毛。
“伸出来着凉。会感冒。你的脚得听话!”
“姐,你以前都让我伸的。”他说。
“以前是以前。”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托着纸船。
“那手伸出来?”他问。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塞回被子里,变成一个小鼓包。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
他不动了。
“姐,”他小声问,“手热了就不管了?”
“管。”我把他那只不听话的手攥住,塞回去,在被面上压得紧紧实实。
“管到你不让我管为止。”我说,“除非我死。”
他没吭声。但被子里的小鼓包慢慢平息了。脚趾也不拱了。
“姐。”他又叫。
“嗯。”
“纸船没坏吧?”
“没坏。”
“你检查了?”
“检查了。”
“船尖还对着没?”
“对着我。”我说,“对着心口。”
“那——”他的声音渐渐黏糊了,像糖稀在锅里慢慢拉丝,“那谁也别动。就这样。”
“不动。”我哄着他。
“姐,”他打了个哈欠,“明天你再折一只船吧。”
我“嗯”了一声。
“折一只大一点的,”他闭上眼睛,纸船还扣在胸口,“那种能坐两个人的。”
“好,”我说,“折一只大船。”
“姐。”他又叫。
“嗯?”
“你刚才说那姐姐回家的时候……跑得快不快?”
“快。发布页Ltxsdz…℃〇M飞快。鞋都跑掉了一只。”我应他。
“左脚还是右脚?”
“左脚。”我说。
“为什么记得是左脚?”
“因为另一只——”我看着他,声音更轻了,“另一只还留在河边。鞋尖朝着水。”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我的袖口。
“后来呢?”他问。
“姐姐的鞋子穿回来了吗?”他又问。
我看着他。
他半张着嘴等答案,嘴角还挂着哈欠的余韵,眼皮耷拉着,快合上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姐,明天你还讲故事吗?”
“讲。”我说。
“讲好听的。”他要求。
“嗯。”我应下。
他睡了。嘴角弯弯的。
那只手还攥着。
攥着船。
攥着我。
我把他手里的纸船轻轻拿下来,塞进自己口袋,贴着心口那一边。
后来呢?
姐姐的黑布鞋这辈子,再也穿不回来了。
下辈子,再也不敢跑丢了。
后来,就是今天了。
“因为边与月,”我说,“还活着。”
弟弟的呼吸开始沉下去。一小口。一小口。
“睡吧。”我贴着被子边沿说。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我坐了一会儿。又提来一盏煤油灯,灯盏搁在膝盖边的矮凳上。
我看着弟弟的侧脸,他睫毛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嘴巴微微张开,随时要喊出一个字。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开日记本。
铅笔尖把“妈妈”两个字描了又描。
在“妈妈”两个字下面,慢慢写:
明天见。
我提笔,写下我的第一封遗书。
“边与月死了,杀……”
每一撇都刺出去!每一竖都砍下来!
我在遗书背面,写下一个问号。
然后,我拿起父亲的圆珠笔,在问号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我抬头,父亲依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
我忽然想再叫一声“爹”,可我忍住了。
他听不见。
我突然想跟他说很多很多很多句话。可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他听不见。
有些话说出来,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然后,我放下父亲的圆珠笔。一页一页倒翻回去,铅笔尖在“妈妈”后面补了一个小字。
父亲低着头,白发从鬓角蔓延到后脑勺,那些头发在灯影里看不出颜色。可我知道它们已经白了很久。
从我记事起,就有那个颜色。
我看着他手里的活儿。一双胶鞋,底子磨偏了,外侧薄得像层纸。
他在上面补了一块旧轮胎皮,裁得齐整,锉得毛糙。再涂上胶水,压紧,用小锤一下一下敲实。
我想起母亲在世时,她常说:“幺儿,你爹修鞋的手艺好。”
“他摸过上千双鞋底,哪块皮子薄了,哪处线头松了,他的手比眼睛都灵。”她由衷地夸赞。
父亲听不见这话,但每回母亲竖起大拇指,他都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叠成三叠。
一下。锤子落在鞋掌上,闷的。
嘴里喊着号子,“嘿——”
两下。换个角度,实的。
心里喊着号子,“哟——”
三下。收了力道,轻的。
嘴里念出号子,“拉——”
那节奏从父亲手里流出来,不疾不徐,他在用锤子跟那双鞋说话。
鞋不说话,可鞋听了一辈子,早就学会了回应。
父亲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另一只耳朵。
我盯着他的背,眼皮开始发沉。铅笔从我指缝里滑出去,滴溜溜落到床单上。
可我没睡着。
我只是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那三下锤声还在我胸腔里回荡,敲开一扇半掩的门。
门开了。
里头是更小的自己。更小的父亲。
更灵的一只耳朵。
.
母亲抬着一撮箕松枝,走进来。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松枝,火苗“轰”地蹿起来。把一屋子的三个人都裹进那层暖融融的橘光里。
炕房太热了,烤得我骨头缝里都是懒洋洋的暖。我半边脸贴在父亲粗布裤腿上。
他盘腿坐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成酱色的小腿。
他指尖剥好的花生仁儿堆成一小撮,白花花的。
他剥五六粒就往我嘴里塞一粒,花生壳在他指间噼啪炸开,一粒花生米滚进笸箩,两粒滚进去,三粒……
我伸手去捞,指尖碰到一颗还带着他掌温的花生壳儿。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我数花生,数着数着就跑了调。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
“打着啥了?”父亲捏着花生米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我,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
我仰起脸,鼻尖蹭着他裤子上的线头。
“打着爹的大脚底!”我一边嚼花生,一边扒拉他裤腿。
他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
“哈哈……哈……”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震得我趴着的那条腿直颤。
“水生!”母亲从灶前扭过头,“笑啥呢,山都给你笑塌了。”
“诶哟,”父亲腿一缩,笑得眼角三道褶子叠成三条沟。
他弯下腰,手指头点了点我鼻尖。
“幺儿,”他说,“你爹这脚底板是盐路磨出来的!老虎啃了都得说‘硌牙’!”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我可真打过老虎!那年在山里背盐,夜路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冒出一对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