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妈妈眼睛里有条河,我走了进去
我陪着父亲在门槛边上蹲了一会儿,我一回头,黑暗里那团小影子已经蜷在墙角了。发布页Ltxsdz…℃〇M
弟弟呼吸声小小的,我以为他睡熟了。
窄床上的被子被他蹬开一角,半截小腿露在外头,那道红印子像条虫子趴在那儿。
傍晚下地,苞谷叶子划的。
当时他喊了声“姐”,我回手一把将他拽到身后,也回头看了一眼,没出血,没哭。就没当回事。
我盯着那道印子,喉头动了一下。
“……”
被苞谷叶子划伤是很疼的。
伤口浅浅一道,不见多少血。却长久地,细细密密地、火辣辣地疼。是绵绵不绝的灼热刺痛,又痒又疼。
“姐……”他喊。
“姐。”他又喊。
他的声音像口香糖吹起来的泡泡,一碰就瘪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贴在嘴角。
我怔愣了一瞬,朝他走过去。
“姐,”他仰起脸,窗缝挤进来的月光正落在他一双大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不睡觉了吗?”他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白天那件蓝褂子,脚上趿着布鞋,确实不像要睡觉的样子。
“姐。”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扭头往窗外瞅了瞅。
“我睡不着了。”他说。
他说话的语气一直很认真。人也生得很认真。
小小年纪失眠是一件攸关生死的大事。
我认真地想了想,我说:“弟弟,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睡着了。”
他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我蹲下来,打开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方方正正的大柜子。拉开第二格大抽屉。
我出生那年,父亲专门请王木匠给我做的书柜。
抽屉里乱糟糟的,有我玩丢的玻璃弹珠,沙包,皮筋,陀螺,弹弓,鸡毛毽子,碎石子……
一颗天然牛黄。
一个猪头存钱罐。
一把羊角梳。
一把鸡毛掸子。发布页Ltxsdz…℃〇M
一堆李子核。
以上,是刘景麻送我的。
还有一堆作业本,九半截铅笔,七颗生锈的图钉。
最底下压着七个硬皮日记本,母亲给我买的。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我抽出来最下面倒数第二个。
那日记本里的日期是1990年12月22号至1991年12月22号。
那本子只剩下两页空白了,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翻开最后一页,“嘶啦——”一声扯下来。
弟弟盯着我的手,一动不动。月光打在那张纸上,纸边撕得不太齐,毛拉拉的。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折出个船尖尖。
弟弟看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床上,脚趾头一翘一翘的。
“弟弟,我给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我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哄他。
“从前有个姐姐,每天晚上都想死。”
他眼皮猛地眨了一下。
“但她弟弟身上有道印子。”我说。
他收紧了脚趾头。
目光顺着自己的肚子滑下去,落在小腿上。又伸出手指头蹭了蹭那道红痕。
他指尖碰上去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大概还是疼的。
“就是被苞谷叶子划的那个?”他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妈妈眼睛里有条河。”我继续说。
我手腕一翻,纸船底压出一道折。我把船立在窗台上。
船头朝着月亮。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一点,纸船轻轻晃了一下,船头向左边偏了偏。
一下活了。
弟弟眼睛追着那只纸船,一眨不眨。
“后来呢?”他问。
我看着他:“后来姐姐真的去了河边,”
“哪天?”
“一个月亮很大的晚上。大到——”我顿了顿,“伸出手就能摸到月亮的凉。”
纸船又晃了一下。
“姐姐穿了一件蓝布衫。”我说,“她走到河边,芦苇在风里晃啊晃,‘沙沙沙’,‘沙沙沙’。”
“可她的脑海里全是‘杀杀杀’,‘杀杀杀’。”
“风对她说——来吧,来吧,快来吧。”
弟弟脖子往前探了探。
“她害怕吗?”他问。
“她没怕。”我摇头。“她走进去,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弟弟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往里走。一步。两步。水没过脚踝——淹掉了她的黑布鞋。”
“第三步,水到膝盖,布衫却先漂了起来。”
“第四步,水没到心口。月亮碎在里面,一荡一荡的。”
窗缝里漏进一股风,纸船又往边缘蹭了蹭。船底悬出去一小半。
“然后呢?”弟弟问。
“然后她停住了。”我往前凑,鼻尖快碰到他耳朵。
“因为水底下……有东西。”
他肩膀一缩。
“什么东西?”他问。
“白的。 ”我说,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一团白的,在水底下慢慢翻过来。”
“白的——什么?”他问。
“先是一只白的手,手心攥得紧紧的。攥的是黑的。那黑的缠上她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猛地压低声音:“然后是红的胳膊,从水底下伸出来,红得发亮。然后是——”
“她蓝布衫上开出一朵花。”我看着他,我说,“红色的。”
他嘴唇在抖。
我慢慢凑到他耳边:“后来……姐姐跳下——”
“姐!”弟弟忽然伸手攥住我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风猛地灌进来,那只纸船被气流掀了一下。
我盯着那只纸船,风把它往窗沿边推,再推一点,再推一点点就要掉下去。
我蹲下来,用额头抵住他小小的肩膀。
我对自己说:“后来……后来那个姐姐猛地回头——”
“回头,河底没有月亮。”
“她赶紧弯腰把纸船收起来——”
“连滚带爬地折回家。”
我的声音劈开了。
“她跑回家,弟弟醒来了。”
“那个姐姐发现……她弟弟会捞船。”
他眨眨眼:“捞船?”
“嗯。”我伸手,指尖停在他颧骨上方。“她看见那只纸船在弟弟手上。”
“湿淋淋的。”
“可船身没破,船头还翘着。”
“还活着。”我说。
“不管她把纸船放到多远多黑的河里,”我的手指落下去,拂过他的刘海,“她弟弟都能捞回来。”
“他怎么拿到的?”他仰起脸看我。
“因为——”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蹭过头皮,痒痒的。他缩了一下脖子,像被挠了的小猫。
“她弟弟,是世界上最会捞船的人。”我说。
“姐,”他声音压得低,“你要是变成纸船,我就在窗台上等着,把你捞回来。”
他的一只手还攥着我的食指,另一只手抬起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一下,两下。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我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我看着弟弟颧骨上那道白印子顺着下巴滑到小腿,变成红印子。
人的生命总是困在白与黑中间,掺着红,染上五颜六色后,拼命挣扎活成黄。
弟弟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船尖,轻轻提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姐,你看。”
他摊开手掌。那只纸船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船尖对着我的心口。
“船在我手里呢。”他说。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小。
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黑,认真的亮,认真地盯着我,认真地跟我说。
我看了一会儿,一把把他摁进被子里。“睡吧。”我说,我重新给他裹好被子。
他翻了个身。脸转向墙,后脑勺对着我。头发在枕头上炸开几绺,翘着。
他的头发跟他本人一样呆翘。
“姐,你知道那条河叫什么吗?”他问。
我摇头。
回头。
河底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