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心头开了一瓣六年的花,是甜的
我推开灶房门时,煤油灯亮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火苗子细细的,被风一带,差点又灭了。
我赶紧把门带上,又用脚后跟抵了一下门板,门轴“吱呀”一声轻轻地合严实了。
我眯紧眼,看见灶台上一碗刚出锅的番茄汤,正坐在灯影里。
那白汽薄薄地往上走,扭了两扭,散了。
番茄切得歪歪扭扭,一条一条。宽的宽,窄的窄,浮在清汤上。
像谁随手撕碎的黄昏,丢进夜里泡着。
旁边搁着拇指大一撮白砂糖,旧报纸包着。叠口朝下,纸边压得整整齐齐,压了十几遍那种。
我父亲做事向来这样。压纸边要压十几遍,修鞋要钉三遍才放心。
连我小时候系鞋带,他都要蹲下来给我重系一遍。
他说:“幺儿,你那种系法,走不出三步就散了。”
“爹!”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端起来,碗底是烫的,烫得我一哆嗦。又缩回手,把袖口扯下来垫着,才敢捧起来。
灶台是干净的,锅是干净的,铲子挂在钩上,一滴水都没有。
碗架上的碗倒扣着,排成一条笔直的线。从大到小,一个挨一个。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中央,四周黑咕隆咚的。只有这一小团光和一碗汤暂且属于我。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空荡荡地撞在胸腔里。
心一下子揪紧了。
“爹?”
还是没人应。
我端着碗穿过堂屋,朝大门口走去。门槛外头,父亲蹲在屋檐底下,矮凳旁边搁着那盏提灯。
光只照到他的膝盖和那双解放鞋,鞋帮上糊着干透的泥点子。
他在修鞋。他把鞋掌翻过来,用拇指的指甲刮了刮边缝,又捏起一枚钉子,在鞋底上比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比划了三四回,才对准那个旧孔。
锤子举起来,落下去,“笃”。再举,再落,“笃”。一下是一下,不紧不慢。
“爹,”我蹲到他身边,凑近他耳朵,“汤好——”
他没抬头。锤柄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拇指按了按刚钉进去的钉子帽。
我这才看见他手背上那道口子。从虎口斜着划到拇指骨,凝成暗褐色的一条线。
“爹,你手咋了?”我贴着他耳朵问。
他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钉子对准了,锤子“笃”一声,钉进去半截。
又偏过头,用牙咬住钉子尾巴,往外拔了拔,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来一瞬。紧接着是“笃笃”两下,钉帽和鞋掌平齐了,钉实了。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幺儿,汤喝了没?”他问。
“喝着呢。”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糖还没化开,沉在碗底,偶尔抿到一点,酸里头翻着甜。
番茄煮得刚好,软了但没烂,咬下去还是一整条。
那种淡淡的甜又无声无息地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一个追着一个。顶在舌尖上,“啵”地破了。化了。
可心里头有酸涩的爱在翻涌。温热的,发胀的,堵在我喉咙口。
我知道——我的心房里头,那朵小花,开了整整六年了。
在黄昏下悄悄地撑开了颤巍巍的瓣。
“爹,”我又叫他,端着碗往他跟前送了送,“你喝一口,搁了糖的。”
父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鞋翻过来看了一回,又翻过去。
我蹲在那儿,碗沿都快碰到他嘴唇了。
“爹,喝一口嘛。”
“幺儿。”他低下头去,就着我的碗沿喝了一口。
汤咽下去了,他咂了咂嘴,又咂了咂。舌头在嘴里搜了一圈,像是在找那粒还没化开的糖。
找着了,他抿住嘴,腮上那根筋动了动,他笑了。
“幺儿,糖搁少了。”父亲说。
“够甜了。”我说。
他转过身去,继续修鞋。“笃。”
我蹲在那儿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朝天的时候,我看见一粒白砂糖还没化净,黏在瓷面上,亮晶晶的。
我把它抠起来,指甲盖掐进去,那粒糖就沾在指尖上。放进嘴里,甜的。
“爹,你手上那口子,”我对着他耳朵根说,“是切番茄划的?”
他嘴又动了动,这回我听清了,气声,“嗯。”
薄薄的。
他锤子没停。“笃——笃——”
月亮上来了。
从场坝东边的草垛后面拱出来,薄薄一层银。泼在木板上,泼在解放鞋上,泼在他弓着的背上。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针扎似的。缓了一分钟,我端着空碗往灶房走。
锅在灶台上,我把碗刷干净放进锅里,倒扣过来。
锅里干干净净,碗里干干净净。
心里也干干净净。
那种干净,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像童年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不知道它要结束了。
像刘麻子走的那个夜晚,我不知道他要走了。
然后我猛地转过身跑回去。蹲回父亲身边。
“爹。”我凑近他耳朵,把气拢成一束往他耳道里送。
“汤,”我说,“好喝。”
他低头钉鞋掌,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又拧着眉头看鞋掌,用拇指按了按钉帽,抄起锉刀在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刺啦——刺啦——”火星子蹦出来,落到地上,灭了。
“爹。”我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把鞋举起来,对着提灯照。
光从钉孔里漏过来,一小点一小点,落在他掌心上。他转了转鞋,让光从不同角度透过来看。
然后低下头,去拿另一只鞋。
我拾起一颗石子。青色的,指甲盖大小。我瞄了瞄,轻轻丢在他脚边的木板上。
“嗒。”
他停了停锤子,偏了偏头。耳朵朝我的方向侧了侧。
我又丢一颗。石子滚了两滚,停在木板缝里。
“嗒。”
“嗒。”
这一回他回过头来。眯了眯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右边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微微朝我倾过来。
我张开嘴。把“爹”那个字含在舌尖上,裹圆了,包紧了,然后缓缓地送出去。
“爹——”
无声的,只有气流从他耳垂上拂过。
他笑了。就那么看着我。眉毛松下来,眼角的纹挤到一块去。
又低头继续钉鞋掌。
“幺儿。”他喊。
“爹。”我又喊。气流从他耳垂上拂过,我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
“嗯。”
“明天还喝番茄汤。”我说。
“嗯。”
“你切慢点。”我叮嘱。
“嗯。”
“我看着你切。”我又说。
他“嗯”了一声。锤子停了一拍,然后“笃”地落下去。
后来,那朵花也没开全。
但那个晚上,它就在那儿,在我心房里。薄薄一片,颤颤的。
沾着一粒没化净的白砂糖。
是甜的。
在多年后的无数个夜晚,我的心头总会盛放一朵花。
我想起父亲时,总会先想起那个画面。
我蹲在父亲身旁,贴在他右耳,什么话都轻轻地喊。
“爹。”
“爹。”
什么话都不用说,就知道他在那儿。
他在那儿。
我就在那儿。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