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间地狱,他都替我踩过了
我看着弟弟眼睛里流淌的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闭上了眼,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我想起刘景麻给我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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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月。”
“……嗯。”
“我问你个事儿。人间,天堂,地狱。你想去哪儿?”
我问他:“刘麻子,你去哪儿?”
刘景麻吐了个李子核,打了三个水漂才沉下去。
“我啊,哪儿都去过了。”他说。
“人间那些个日子,我记着。地狱嘛,我已经蹲够了。天堂——”
他笑了,十三个麻子挨挨挤挤挤。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
他停了嚼,偏过头看我。
“天堂——她要是去了,我就再追过去。”
“刘麻子!”我盯着他,红了眼。“你疯了!天堂要是没有呢?要那儿什么都没有呢?”
“边月。要是没有的话——”
“那我就再造一个呗。”
他把李子往嘴里一丢,嘎嘣嚼了。
“她住哪儿,哪儿就是。”他说。
我攥紧了拳头。
“刘麻子,人间怎么走。”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江边栽下去。
我红着眼睨他:“刘麻子!你闭嘴!不许笑!”
“人间?”他擦着眼角,“边月,人间哪有什么走法?”
“你生下来就在里头了!你睁眼是人间,闭眼还是人间,你喘口气儿都是人间!”
“可我不懂。”我盯着他。
刘景麻不笑了。
他蹲在我面前,他说:“边月,以前嘛,我说,再恨都是人间。”
“现在嘛,我说,再痛还是人间。”
“边月。”他喊我,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低下头凑近我耳边。“可我这一生啊,这三个地方,都他妈必须得去。”
他转过身,黄昏的江边,水是浑的,天是红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沉默。
只有水在流。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他的后脑勺喊:“刘景麻!你去哪儿,我陪你!”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手抖了,看见他拿袖子飞快地抹脸。
又低下头翻他的破口袋。
翻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东西,往身后一递。
一颗李子核。
我低头看。
我不需要。
“边月。”他站起来,难得没傻笑。“等你想清楚了,就把它种下去。长出来的树,结的果,是甜的。”
我盯着他掌心里那颗核,烫眼。
“刘麻子……”
“边月。别说话。”他把手抬高了点,在我指尖停下,“你听我说完。”
“我这一辈子,净给人递苦头吃了。”他说,“可这个——这个是甜的。你信我。”
然后他仰起头,冲着那片烧红的天喊了一嗓子。
“边月!走了!”
我攥紧那颗核,“噗通”一声扔进了水里。
我没种。
因为我想清楚了。
我这一生,人间是走不完的。地狱嘛,还在前头等着。至于天堂——
我没去过。
可走一步,就近一步。
管它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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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看着他:“弟弟,吃饭。”
“姐。”他应了一声。
“嗯。”我看着他,把那股酸劲儿往下压,憋在喉咙里,硬咽回去。
“我在。”我说。
我弯下腰,胳膊一抄,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拽抱起来。
“哎哟——”我喊了一声。
弟弟轻飘飘的,可我脚下却打了个趔趄。身子往前一晃,赶紧用膝盖顶了下门板才稳住。
我把他往上掂了掂,让他坐在我臂弯里。他的小腿垂下来,刚换的草鞋里,小脚趾蜷了又蜷。
“姐……”他又喊,这回贴着我的耳朵。
他的小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甲盖是秃的。
他惯爱默默地啃着手指甲。
他指头凉凉的,在我衣领上蹭来蹭去。
“哎,在呢在呢。”我应着,声音有点发颤。
我抱着他往灶火走。九步路,我却觉得我走过了弟弟的半辈子。
剩下半辈子,我不知道该用好还是坏来定义。每一步我都要踩在刀尖儿上。
我把弟弟放到灶火边的小板凳上,我刚直起腰,他又“噌”地站起来了。
“我去端碗!”他抢着说,伸着手就往案板那儿够。
父亲走过来,他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们。
我把柴火往里使劲捅了捅。火苗一下旺起来,在灶膛里“噼啪”炸了一下,随即又温顺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呼”声。
弟弟手里攥着那个豁了口的蓝边大碗。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父亲。
父亲没说话,接过那个碗,抄起那把长柄铁勺,先在锅底搅了两圈。
“咕噜咕噜——”
然后猛地往上一提。
手腕一翻,一勺面糊洋芋磕进碗里,堆得冒了尖,跟碗口平齐。
第一碗。
“拿着吃。”父亲说。他声音很沉。
但他把碗递到弟弟手里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三秒,怕弟弟接不稳。
“哎!”弟弟接过碗,也不嫌烫,低头就往嘴里扒拉,“唔唔唔——烫烫烫——”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轻轻踢他一脚。
父亲没搭理我们俩这茬儿。他转身又对着锅,铁勺重新伸进去。这回刮得更狠了。
“吱嘎——”
勺子在锅壁上蹭得直响,把最后几块稠的,连带着锅底那层薄薄的焦皮,全刮进了第二只碗里。
冒了尖。
“幺儿,你的。”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好。”我接过碗,洋芋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少许红豆熬开了花,面糊裹着洋芋块,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他。
第三碗,锅里剩下的只有稀薄的汤水,漂着几个小小的面疙瘩。他舀了半碗。
“爹,你的呢?”我盯着他的碗。
父亲没听清,端着碗走到灶台另一角。
背对着我们。
那背真窄。
我理解父亲不饿。
人的身体枯到极致,不想待在人间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
他吃不下了。
可我必须吃。
碗在我手里烫得发红,烫得我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
我不愿放下。
“爹!”我又叫了一声。
“幺儿,吃着。”他声音沙沙的,像那年夏天我们蹲在晒谷场上,苞谷壳子搓在石板上的声音。
可过了那个夏天,爱不再纯粹。
“爹不饿。”他闷闷地说。
弟弟抬起头,嘴角糊着一圈稀饭,他看着我,问我:“爹不吃?”
我没回答。
“新洋芋就是甜!”他自言自语,含着一嘴洋芋,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又小心翼翼地同我说:“姐,你尝尝嘛。”
“嗯。”我低头,热气扑在脸上。我胡乱扒了一大口稀饭放进嘴里。
洋芋煮得面面的,不用嚼就吞了。红豆也烂了,沙沙地裹在面糊间。
甜吗?
以前我没尝出来。
后来嘴里有点咸。
现在吃啥都是甜。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穷人干不动,稀饭胀大肚。”
可苞谷稀饭终究是苞谷,灌进肚子里走一天一夜的路都有劲。
我筷子在碗里刮了一圈,再搅一圈。抬头看五个巴掌大的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世界就剩下这间灶房,一口锅,三个碗。
我们姐弟俩和那个背对着我们的人。
“爹!”我第无数次叫他。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转身。
“你说你不饿。”我声音发哽。
“你去年春天也这么说!”
“前年也这么说!”
“大前年也这么说!”
“大大前年也这么说!”
灶火“啪”地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