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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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

木吃田

“妈妈走的前两天早上,煮的也是苞谷稀饭!”我把碗往膝盖一墩,汤溅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爹,你记不记得?”

弟弟正把碗底倒过来舔,面糊沾了一脸,他抬眼看着我。

“幺儿,你煮得多。”父亲开了口,“够四个人吃。”

“爹!那天你喝了半碗!”我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我心里烧着一把火,冲父亲那副瘦得撑不住褂子的骨头架子。

一次又一次燃起来。

我不想他这般离开。

“那天早上,”我声音有点抖,我使劲往下咽了一口,“也是一碗苞谷稀饭!”

“我端给你,碗冒尖,你非说吃不下!妈妈当时怎么说来着?”我冲他吼。

他肩膀抖下去一瞬。

“妈妈说:‘吃不下也得吃,’”我学着母亲的声气,学得很不像,嗓子眼儿里堵了,“她说:‘日子还长……’”

父亲终于转过身来。他那双眼睛混浊地望着我。

我想起那天早上,母亲的手在被子上攥了又攥,最后在父亲肩膀上按了按。

她按得很重。她说:“水生,好好吃饭。”

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低头猛地扒了一大口,眼泪滑进去了。

“姐,”弟弟仰着那张,挂一嘴稀饭糊糊的花猫脸问我。“你咋又哭了?”

“没哭!”我使劲拿袖子蹭了一下脸,“熏的!这灶——破火!”

“爹,你把碗端过来。”我喊。

他犹豫了一下。窄背在灶台边晃了晃。

“把碗端过来!”我说,

弟弟不笑了。他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父亲。

“幺儿,我……”

“端过来!”我吼。

我把碗搁在膝盖上,烫得坐不住。

可我还是坐稳了。

成长终究是刮糙了我的脾性。又烫烂了我的生命。

父亲走到灶边坐下,凳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发布页Ltxsdz…℃〇M嘴唇碰了碰汤面,又搁下了。

“爹,你咋不吃?”我一遍又一遍问他。

“幺儿,我一会儿吃。”他说,“你先吃。”

“你碗里没有干的。”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笑了。

“幺儿,汤养人。”

弟弟听他这么说,立刻把自己的空碗翻过来,他喊:“爹,我这碗吃完了,甜得很!”

父亲伸手去摸弟弟的头。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指缝间还有柴火灰。

他的手在弟弟头顶摸了一下,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他端起那半碗汤,正准备往嘴边送。

“爹。”我腾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尖叫,“咱俩换换。”

我把自己那碗端过去,走到他跟前,碗举出去,指尖烫得发红。

父亲看着我的碗,又看着我,他没接。

“你正长身子。”他说。

“你也长身子。”我梗着脖子,碗又往前递了递。

“爹,你就是纯靠汤汤水水,把我养大的。”我恼怒,我呲他。

我家不缺这点吃的,可他非要这么做。

非要剜我的心。

父亲想笑。嘴角刚牵起来,眉头却先皱了一下,手猛地缩进了袖口。

又慢慢伸出来接我的碗,他的手指头碰到我时,凉。

很凉。

我哆嗦了一下:“爹,你的手咋这么冰?”

“灶火烤的。”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敷衍我。

又哐当一声把碗搁在桌上,手用力往回缩,揣进袖筒里。

“幺儿,不碍事。”他说。

“天冷。”他又说。

可灶膛里火正旺,屋里热得我后脖颈都冒汗。

弟弟不敢吱声,坐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父亲。他只能反反复复地在我和父亲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窗纸被风拍得“啪嗒啪嗒”响,我想把碗“咣当”砸在灶台上。

我想拍着桌子要个确切的答案。

是活不了了?

还是不想活了?

可我没动。

我没敢。

我宁愿走到最后一刻。我告诉自己:他就是不想活了。

就像刘景麻死了,我告诉自己:他是不想活了。

我死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是不想活了。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让我一直活不了。

如果是,我就砸碎恶人。砸到我不想活为止。

“爹。”我喊他。我还不想死。

他现在走了,刘麻子也走了。

我会被人活活闷掉的。

我找到了真相,可我没等到第二个答案。

我要他再等等我。

我把碗推过去,又把父亲面前的汤碗端起来。

他的碗沿不烫,温吞吞的,跟他这个人一个性子。

一辈子没发过火,一辈子没烫着谁。

父亲抬起头看我,他说:“幺儿,你吃。”

“不吃,我就死。”我说。我发了狠。

撑不住,我也要逼他死撑着等我。

弟弟听见这话猛地扭过头来:“姐,你——”

我没理他。我盯着父亲。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水里快灭的灯。

“幺儿……”

“不吃,我就死。”我又说了一遍。

弟弟“腾”地站起来,“爹!姐她——”

“坐下。”父亲说。

他低头,到底还是接过了我的碗。

他没吃,只是把碗端在手里,两只手拢着碗壁。

“热乎。”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碗。不是命。

弟弟不明白,他“嗷”了一声。又把自己的空碗往桌上一扣,碗底磕在木头上“哐当”一声响。

他仰着脸欢喜:“爹!是甜的!稀饭特别甜!”

父亲看看弟弟,又看看我,目光在我和弟弟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像母亲去世那年,他扛着锄头在边承富家地垄上来来回回地走,一步一步,不知道哪一脚该落下去。

可他肩上的锄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可以忍,而我不可以。

我的嘴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天生擅长嚼碎恶人。

“弟弟,”父亲喊他,声音闷闷的,鼻音重,“我尝尝。”

说完,他低下头,扒了一口,嚼了很久。

弟弟凑过去,鼻子都快杵到碗沿了。

“爹!咋样?是不是比我的还甜?”他问。

父亲没说话。他又夹了一颗炸开的红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爹!甜不?”弟弟又扒着桌沿,眼睛里的水,亮晶晶的晃着。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摞一摞的,像撮箕里被我晒干了的橘子皮。

“甜。”他说,声音很轻。“可甜了。”

弟弟也跟着喊:“甜!可甜了!”

他跳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后脑勺的呆毛翘得老高。

“姐!你听见没?可甜了!”他把脸凑到父亲跟前。

他小小的鼻尖怼上父亲鼻尖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转身跑了。

他又跑回来,从父亲碗里夹了一块洋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爹你多吃点!明天我去地里再刨几个!”他说。

父亲笑了。他夹起一块洋芋,递到弟弟嘴边,轻轻一碰他的下唇。

“张嘴。”他说。

弟弟“啊呜”一口叼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欢喜:“爹喂的最甜!”

父亲又倒了一半在自己碗里,把剩下半碗推回我面前:“幺儿,吃吧。”

“好。”我端起碗,碗沿有个豁口,扎嘴。

我前些年头最喜泼皮,惯爱磕碎每一个碗沿。

弟弟重新爬上凳子,把自己的空碗举起来,对着柴火照。

“爹你看,碗底能照出人影嘞!”他喊。

父亲正弯腰去倒刷锅水。他没听见。

碗底照不出人影,但照出了命。

弟弟“哦”了一声。把碗放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开始打架。

潲食桶里“哗啦”一响,水花溅在桶壁上,空荡荡的。

父亲的背还是窄了。

他把锅放回灶台上,转过身来。

他转头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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