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亲,是我生命温柔的止痛药
弟弟追上来:“姐,明天要去学校不?”
“明天再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吸溜一下鼻子。
他“哦”了一声。
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的后脑勺,等着我改口。
我没改。
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我眼前,我都无法抓起石头砸碎恶人。
我不敢轻易改口。
我不敢承诺生命之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父亲蹲在灶前,背对着我们。
堂屋里没点灯,灶房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裹着柴火味儿和淡淡的焦糊气。
父亲脊背弯着,肩胛骨的轮廓把薄褂子撑出两个角。
粮袋靠在墙根,瘪下去大半,软塌塌地堆在地上。像是一个失去心气的人,喘完了一口气就再没力气鼓起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胳膊没进去半截,窸窸窣窣的。我看着他手指头在布袋底上划拉着,一粒一粒地搜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舀出半碗苞谷面。那面白澄澄的,透着一点黄。
“爹。”弟弟轻轻喊了一声。
父亲没回头,他没听见。
他把面倒进滚水里,“哗”地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长柄铁勺碰到锅沿,“铛”地一响,那声音在灶房里弹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搅得很慢,一圈,两圈。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蚯蚓似的,弯弯扭扭地往袖口里钻,一鼓一伏。
灶膛里的火旺得很,柴块“哔剥”响着,火苗舔着锅底。
父亲眼窝陷进去,深深地,盛着跳动的橘蓝光,装了两汪生命的火。
可父亲,再也燃不起来了。
“爹!”
“爹!”
“爹!”
“爹——”我放下篮子,朝他嘶喊。
弟弟在我旁边次次都看傻了眼。
他生得温柔,喊不出来。
可我天生惯爱冇脸冇皮,死生不计。
我又把洋芋一个个往外掏。发布页Ltxsdz…℃〇M
“爹,我就挖到五个大的。”我说,“有两个乌洋芋。”
我把六个小洋芋扔进水盆,扑通扑通响着,水花溅到灶台上,湿了一小片。
“爹!剩下都是小的,还有些被虫子啃了,我掰掉了烂的地方。”
父亲往水盆里瞥了一眼,点点头:“幺儿,够吃了。”
他拿起那个破皮的黄心洋芋,拇指在裂口上摩挲了两下,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父亲在摸一道长不好的伤口。
他拿起刮皮刀把洋芋转着圈,仔仔细细地刮,又来来回回地搓洗。破皮的地方被他搓得很白。
可他吃洋芋是从不削皮的。我是跟他学来的,水一冲就完事了。
砧板上,刀太钝了。父亲切一下,停一下,洋芋在刀刃上挣扎,发出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咔”,断成两半。
断面有粉白的,黄心的,有乌紫的。他又拿起另一半,重新比了比,再切下去。
一刀,一顿。
他在跟生命较劲。
等着我跟弟弟长大。
砧板上渐渐堆起一堆不规整的洋芋条,长长短短的。
我紧盯着,可那边角没有皮。没有褐色的,乌紫的,卷着边的皮。
我小时候的魂,长大后都没了。
父亲也是。
可我并没有长很大。
父亲也是。
弟弟搬了矮脚凳坐到灶前,膝盖并拢。两手搭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锅里的苞谷稀饭开始“咕噜咕噜”响着。洋芋条跟着翻滚,白的汤,黄紫的条,在火光里沉沉浮浮。
有一小条被气泡顶起来,在锅沿边上打了个转。“啪”地溅到灶沿上,烫出一缕白烟,晃了晃就散了。
弟弟盯着它,嘴唇动了动。
然后迅速用两根手指头拈起来。
“烫!”我喊。铁铲子都来不及放下。
“姐——吃了。”他嗦溜一下吞下肚了。
然后张大嘴巴哈了一口气,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风。
他又抬头问我:“姐,洋芋条很烫?”
“废话。”我瞥他一眼。
“那为什么刚才那条溅出来,你喊烫,我拈起来就不觉得?”他把脸凑过来,歪着脑袋。
“你皮厚。比万里长城厚!”
他“嘿嘿”一笑,两根手指又探出去,要戳锅沿边上那点白沫。
“别乱伸!”我睨他一眼。铲子一横。
他缩回手,又舔了舔指尖:“姐,我刚吃了条飞出来的,有点甜。”
我没接话。
木柴烧得旺,有一截松木塌下来,“啪”地一声,火星子扑出来。落在弟弟脚边。
他缩了缩脚,把小板凳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紧靠着我的腿。
“姐,”他看了一眼身后,小声说,“你说妈妈什么时候下来?”
“月亮再高一点。”我哄他。
他起身趴到窗边,窗户框住一角夜色,月亮正从大李子树梢头爬出来,薄薄的。
“姐!”他突然喊起来,“月亮圆圆的,挂起来了!”
“那妈妈现在能不能看见我们在煮洋芋?”他问。
“能。”我没抬头。
我把锅盖斜盖上去,留了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往外冒。
“妈妈能看见锅里的?”他问。
“能。”我说。
他点点头,低头反复搓红自己的手指头。
“那妈妈——能知道我们想她吗?”
“知道。”我哄着。
“真的?”
“真的。”我一次又一次哄他。
弟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开口喊到妈妈。
我又转头看向那道苍老的背影。
“爹!”
“爹!”
“爹!”
我撕心裂肺地喊。
父亲转身的动作很慢,好像刚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挣脱出来。
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我,还是猛地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我一进门就往父亲腿上扑,他总来得及张开手臂把我兜住。
如今他连抬起眼皮都用了好一会儿。
我该如何审视我的生命?如何审判我的世道?
“爹!”
我拼命喊他。
我跑过去。
我踮起脚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够到父亲耳边。我已经必须踮得很费劲了。
“幺儿。”父亲低下身来。他的耳朵边上有一道新添的斑。
“爹!”
“爹……”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了下文,抬手捏了捏我的肩。
“没什么。”我低下头去,唤他,“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烫起来。
“我去做饭。”说着,我转身走了。
“幺儿。”他在身后叫我。
我猛地转回身,一把搂住他。
搂到一半才恍然发现,我的手臂已经能环住父亲的背脊了。
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爹,”我吻到他耳边,“你老得真快。”
他愣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我,然后笑了。
“幺儿。”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肩头,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那只手在发抖。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他说:“幺儿,你快长大了,爹就敢老了。”
“好。”我说。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在向父亲承诺。
承诺我可以了。
承诺我接得住他递过来的时间。
“幺儿,你长高了。”他说。
我摇头:“没有,是你矮了。”
他笑了,“都行。”他说。
又伸手摸摸我后脑勺。
那只手还是抖。
“幺儿。”父亲拍拍我的肩。
“好。”我又说。
我矛盾着,煎熬着,哭着。我给父亲承诺。
我知道他在等这个字,等了很久了。
等到他的衰老不会彻底把我压垮。
“爹,我去做饭。”我猛地转身。
弟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