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果生命下了一场番茄雨,该如何去解?
“弟弟。发布页Ltxsdz…℃〇M”我喊他。
“嗯。”他应着。
他没抬头。我看见他手指一遍一遍抠着裤缝。
我弯腰抠开一块泥巴,把一个黄心洋芋掏了出来,在手心掂了掂。
“妈妈给你取的名字,边与禾。爹说:‘庄稼命硬,好养活。’全村人都叫你小禾。”
我把洋芋在裤腿上蹭了蹭:“妈妈说,那就给你取个小名。”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糊着泥和泪痕,眼睛却亮了。
“小名?”他问,嗓子是哑的。
“妈妈说叫你——”我学着母亲的口气,软软的,拖长了尾音。
“弟弟。”
我看着他:“我也叫你弟弟。从你生下来那天就喊了。你那么小一个,皱巴巴的,我扒着产房门缝往里瞅。”
“爹说:‘幺儿,这是你弟弟。’我就喊了一声:‘弟!’”
“然后你听见了,‘哇’地对着我和刘麻子哭了。”
弟弟下巴抖了一下,那两滴泪终究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进嘴角。他没擦。
我学着他,抠着洋芋的眼儿,又举起来对着夜色瞧了瞧。
“弟弟,”我喊他,认真地告诉他,“人到最后,想问的话太多,问不出口的。”
“妈妈就问了一句,她说:‘弟弟。’”
“她没叫别人。”我说。
弟弟不说话了。
他把脸整个埋进膝盖里,两只手都缩回去了,攥成拳头抵着额头。
肩膀开始抖,很小幅度的抖。像垄沟里的藤叶,风一过,就一颤一颤的。
我没动。
就那么挨着他坐着。
母亲最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成了弟弟一生渴望的答案。
我揣摩过无数遍。
她到底想问弟弟什么?
会不会冷?
会不会疼?
会不会怨?
可生命从来没有正确答案。我都知道。
母亲会冷、会疼、会怨。
跟弟弟无关。
“姐,你呢?”弟弟忽然转过半边脸来,额头抵着膝盖,只露出一只眼睛。发布页Ltxsdz…℃〇M
“你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吗?”他问。
“是爹。”我说。
“爹取的?”他换了个姿势,膝盖松开,整个人转向我。
“嗯。”我把泥土从膝盖上拂下去,“我嘛,我出生前些年,村里乱得很。世道很坏。”
“爹说,他年轻时候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
弟弟眼睛一下子亮了:“教书先生?”
“嗯。那人戴一副圆框眼镜。爹每次出山扛完盐包回来,就去找那教书先生聊天,聊地,聊世道。”
“爹说,他这辈子听到最好听的那句,就是教书先生说的。”
自此,父亲遇见了母亲。
弟弟往前挪了挪,挨我更近。
“哪句?”他问。
他盯着我。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我听母亲,听父亲,又听刘麻子给我讲故事那般,嘴巴微张着。
期待着。
又紧张着。
“教书先生说:‘与风同赴晚,月下共余生。’”我说出口。
只可惜,我的人生正朝着这几个字的反方向狂飙,早已谬以万里。
不知落地何处。
“姐,你的名字真好听。”
“哪儿好?”我问。
我闭上了眼睛。
刘景麻也说过:“边月,你的名字真好听。”
可我干不成事时,他也说:“你真是‘边月’了。边上站着看月亮去吧。”
“姐,”弟弟一脸认真看着我,“教书先生说的,一听就是个有故事的名。”
我没回他。
那时候,父亲跟我说:“幺儿,结一有缘人,许你一生情。”
我心想,这世上那么多人,能遇见一个让自己名字有意义的人,挺好了。
可我遇见了一生的缘。
无解。
“姐,那教书先生叫什么名字?”弟弟又问。
我手指蜷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
弟弟又问了一个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这个问题,四年前有个男孩就问过我。
那天傍晚,一树槐花香。我对他说:“明天黄昏,你还等我。”
我的名取自一个教书先生的字。
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可我的生命里下了一场番茄雨。
我该如何去解?
何以正解?
“姐,那你后来……见过那教书先生没有?”他问。
“听过。”我说。
“后来呢?”他问
“后来番茄雨来了。”
“什么雨?”他蹙眉疑问。
“挖洋芋。”我拄着锄头,没敢回他,“快点!麻溜挖洋芋!”
“哦。”他又瘪了嘴。
天黑了。
风又起了。
苞谷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母亲当年在晒谷场上搓苞谷的声音。
那个黄昏,是爱。
我回头看着弟弟的眼睛。
这个黄昏,也是爱。
弟弟刨到第二十九个洋芋时用力猛了,锄尖陷进去,洋芋破了一道口子。
“哎呀!”他猛地把锄头一丢,蹲下去把那颗洋芋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白生生的肉翻出来一道口子,汁水都渗出来了。
“姐!”他声音又急又恼,“这个坏了!泥都灌进去了!”
“哪儿坏了?”我拄着锄头,低头看他。
“你看这口子,这么大一条!”他举着洋芋怼到我眼前。
“破了就破了。”我磨着那道豁口,踢了踢他脚边的土坷垃,“吃不死人!又没烂到心里去。”
“走了,弟弟。”我顺手拍掉他头发上的土,黏糊糊的,“回家。”
他不肯动,还盯着那颗破口的洋芋,嘟囔着:“我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明明前头那几个都好好的。”
“管它呢!”我一把掐住他后脑勺,虎口卡着那块突出的骨头。
“走了!你再磨蹭,等会儿蛇精来了把你叼走,叼到苞谷地深处去,叫你天天跟耗子抢食!”
我扛起锄头往前走,苦口婆心教导他:“我煮洋芋,从不削皮。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破了正好下锅!”
他“噗”地乐了,“哒哒哒”追上来。
竹篮在他臂弯里晃,左手护着篮口,怕磕了那个破皮的。
“弟,破了皮的反倒好,”我侧过脸看他一眼,“一煮就开口笑,糖分渗出来,软软糯糯最甜。”
“姐,”他喘着气跟在我右后方,脚下踩碎了好几片干叶子,“那破皮的——煮出来——真比好的甜?”
我回头瞅他一眼。一个憨包。
把伤痕煮进了骨头里,无滋无味。
“好与不好,吃下去都甜。”我大声应他。
山路拐了个弯,两边高高低低的苞谷叶子戳人得很,风一吹就“沙沙沙”地刮人皮肉。
弟弟“哎”了一声,弯下腰,扶着膝盖喘。
“你慢点,歇会儿再走。”我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等他。
“姐,”他把脚伸到我面前,“你看。”
布鞋的边沿已经磨得起了毛,线头一根根支棱着,像小动物的毛炸开了。
我蹲下去,拇指按了按鞋头,硬实的——千层底还没透。
“姐,这鞋是爹年前就纳好的。”弟弟把鞋翻过来,露出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
“姐,你看这线,多密。”他大拇指在鞋面上来回蹭,“爹说:‘孩子的鞋底要厚,地里的石子硌脚。’”
“爹啥时候跟你说的?”我眯眼问他。
“就纳鞋那天。我在旁边学,爹一边穿针一边说——”
顿了顿,他抬起头,“爹说:‘你姐的鞋也快磨穿了,等我手不抖了再给她纳一双。’”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别过脸去。山风从垭口灌过来,灌得我眼眶发酸。
“走了。”我站起来,把锄头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爹手抖,纳不了了。”我说。
“那——我学。”
“你说啥?”我震惊一瞬。
“姐,我学纳鞋底。”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脚在鞋里动了动。
“我手不抖。”弟弟说。
“憨包!”我哭红了眼。
“没有人的手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