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弟弟。”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字号

番茄汁写的情书 ›

第9章 “弟弟。”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木吃田

弟弟没有转头看我,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背。发布页LtXsfB点¢○㎡

他碰了一下,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姐,”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哭了,“你说……妈妈走,是不是因为——”

“不是。”这次我说得很快,要把这句话塞进他耳朵里,堵住里头那个正要塌的窟窿。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跟你没关系。”

他没应声。

沉默从我们中间漫过去。

漫到天边的星亮起来,天从灰蓝变成一种掺了墨的青。

漫到我手背上他指头的那点凉意都快被我捂热了。

他鼻涕淌下来了。

他没动,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发出“哧”的一声。

吸完了,又淌下来。

他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也没蹭干净,亮晶晶地糊在嘴唇上面。

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臂弯里,他说:“可我总觉得……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猛地伸出手,把他裤裆上挂着的那截断藤叶掐下来,扔进垄沟里。

叶子发蔫,断口干巴巴的裂着,明显是自己枯断了挂在那儿的。早就不成了。

“你看,”我指着断叶说,“这叶子是自己断的,不是你扯的!”

“嗯?”他扭头看我两秒,鼻头红红的,又看着垄沟里那片枯叶,他摇头,“不是。”

“对啊!”我把嗓门提高了,“它自己枯了,风一吹就掉了。赖不着你。”

我站起身:“妈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卖力抠洋芋——”

顿了顿,我说:“她能高兴三天!枣馍都舍得蒸十笼!”

“妈妈蒸的枣馍可甜,可香喷喷了!”我咂吧一下嘴,吞咽一口唾液解馋。

弟弟没吭声。但我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只耳朵尖,从耳根开始,慢慢红了。

“那……”他也咽了口唾沫,“咕咚”一下。只说了一个字就咽回去了。

“姐。”他转过脸来,夜色里他的眼睛黑得发亮,湿漉漉的,刚被水洗过。发布页Ltxsdz…℃〇M

“那天——你端洋芋进去的时候,妈妈有没有……”

他又停住了。

他在父亲面前不敢说话。

他总觉得什么都是他的错。

可一切与他无关。

父亲只是突然老了,沉默了。

老得很没道理。

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走路的时候鞋底拖在地上,沙沙的。

我终究是读懂了刘景麻教我的第一课,人间五个字。

我终究是活明白了,人间五个字。

弟弟抿着嘴,下嘴唇被牙齿咬紧。他松开,又咬上,再松开。

我放轻了声音,问他:“有没有什么?”

我受不了这沉默。

“有没有……叫我?”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又猛地含了两滴还没掉下来的水。

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这时候已经慢慢攥紧了,指头曲起来,抠着我手背的皮,指甲盖嵌进去一点。

我感觉到了,没马上回他。

垄沟里的土腥气往上涌,混着藤蔓掐断之后渗出的那股青涩的汁液味,一股脑灌进我鼻腔里。

我想了想。

那天下午。

大雨。

母亲说想吃洋芋。

.

灶台上烧着一口铁锅,洋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拿勺子搅了一下,舀了一碗。

路过堂屋的时候,我看见大姨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件新衣裳,已经揉成一团了。

二姨坐在长条木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

外婆在堂屋门口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们都没看我。

我端着碗往那扇门走,脚步很轻。

屋里暗,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

她头发散在枕头上,灰黑色的,可我的眼睛里落了一层霜。

那脸怎么忽然那么白了?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妈妈。”我喊了一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瓷碗碰木头,发出“嗒”一声脆响。

她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大姨探进半个头来,又缩回去了。

我又喊了一声:“妈妈。”

她嘴唇翕了翕,发出一点气声。

“妈妈。”我喊着,声音开始抖,我赶紧用牙咬住下嘴唇,等那阵抖过去了才松开。

我凑过去,耳朵贴到她嘴边:“妈妈。”

“洋芋……煮烂了。”我说。

嗓子忽然又哽了一下:“妈妈,我搁了盐,还点了两滴油。”

母亲就点头。她眼角淌了一滴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滑,落在枕头上。

“妈妈,”我用袖口给她擦了擦,声音稳住了,“你睁眼看看幺儿。”

她的眼皮又颤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一条缝。

眼珠子浑浊着,蒙了一层雾,可她还在找。找了半天,焦距终于落在我脸上。

她看着我。

她眼睛里的我消瘦了。

我看着她。

我眼睛里的母亲。

整个人薄了。

她嘴唇干裂着,眼窝深陷下去。看见我,她撑了一下想坐起来,没撑动。

“妈妈!”我赶紧按住她,“你别起来别起来,我喂你。”

“幺儿,我……”她的嗓子哑,“我吃一口……就得了。”

母亲说,吃一口。

我喉咙里哑得发酸。

门缝里传来小姨的抽泣声,很轻,被她自己捂住了。

大姨在外面小声说:“别出声,让丽丽吃。”

我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洋芋,在碗沿上刮了刮,凑到嘴边吹了吹,递过去。

“妈妈。”我喊着。

母亲的嘴张开一点点。勺子抵到她下唇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嗯?”我把耳朵凑过去,“妈妈,你要给幺儿说什么?”

“幺儿——”母亲唤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从眼眶里逼回去。

“幺儿,”她一遍一遍喊我,她说,“今年的新洋芋,还没——吃上呢。”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你一定会吃上的,肯定能吃上的。真的……肯定会的……”我哽咽着。

母亲嘴唇翕了翕,发出一点气声。像水面吹皱的一缕微风。

我凑近了听。

她说:“……弟弟……”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气声。

那是母亲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妈妈,妈妈,我知道的……呜呜唔唔……我什么都懂。”

“妈妈……我会看好弟弟的,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我承诺着。

我手一直抖,一直抖。勺子里的洋芋洒出来,我还在抖。

我一下子明白了刘麻子的话。

他带上一双麻布手套,抖了一晚上。

那种滋味还在。

“妈妈,”我蹲下去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呢喃,“妈妈,晚上熬米粥喝,好不好?”

她没回答。

她的呼吸变沉了,一下,又一下,胸口的被子缓缓起伏着。

门缝外面,二姨的哭声终于没捂住,漏进来,又赶紧跑走了。

“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我一定一定会千万倍还回去的。”我对她许诺。

又站在床边抖着那碗洋芋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碗放回去,把门带上了。

我手一直抖。

.

我抬头看着弟弟的眼睛。像母亲。

“妈妈叫你了。”我说。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背。

“叫……叫的什么?”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垄沟里的潮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

“叫你小名。”我说。

“妈妈……叫我小禾?”弟弟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又掉下去。

我认认真真对上他的眼睛。

认认真真回了一个我不敢回答的问题。

“妈妈说:‘弟弟。’”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本章有误?提交报错

随机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