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喊我姐,可他找的是妈妈
“姐,你看!”
弟弟五根手指全是泥,他从土里小心翼翼托出三个小洋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表皮上爬着几道蚂蚁啃过的疤痕。
“这三个小的——”他话音顿住,右手又往土里探了探,抠出另一个洋芋。
“我自己留着。”他说着,正要揣进兜。
“你留着干嘛?供起来?”我说着,嗓子眼发干,一脚踹飞了泥巴。
“唉——”我长叹一声,弟弟老是说些奇奇怪的话。
我跟他居然产生了年龄代沟?
真是无解。
他不搭理我,低头用右手拇指去蹭那个疤洋芋的表皮。
蹭了一下,更花了。
他又擦了一下,泥巴晕开来,泥和疤糊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把左手那三个小的搁在垄沟边沿上,跟摆老祖宗牌位似的排成齐齐整整的一排。
然后腾出左手来,双手合在一起擦。
人,怎么能这么笨?
我惊呆了。
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刘麻子刨百家事,还原世道真相了。
此时此刻,我只差替天行道,大义灭亲,养精蓄命了。
我看着弟弟,看他流着汗,却一脸认真,一身正义地给个小洋芋搓澡净身。
可生命的疤洋芋,垄沟的泥手指。
怎么能够擦干净?
“别擦了!”我吼他,“越擦越脏!带脑子没?这脑壳里面总得生几根正常的神经吧?”
他不听。
他狠命擦。
我又说他一嘴:“你究竟擦什么!回家拿水一冲不就行了?你——”
他不听。指腹一直摩挲那道疤,来来回回,非要把那疤痕揉平。
他跪在垄沟里,膝盖底下压出两个泥坑。鼻尖冒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上。
蚊子咬他,他嘴里又嘟囔:“姐,它丑是丑了点……”
他两个大拇指来回在那个小洋芋上搓啊搓,搓得沙沙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神经兮兮地说着:“……但没烂。还能吃。”
“行了!”我一把夺过来,“咋都能吃!死了都能吃!回家我冲一下皮就行!别给我叨叨叨的!”
洋芋从我掌心滚进竹篮,“咚”一声撞上篮边,砸到篮底。
他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印子,裤裆上还挂着一片断了的藤叶,晃晃悠悠的。
“姐……那三个,”他指了指垄沟边,“也放进去。”
我没吭声,弯腰把那三个小祖宗也扔进篮里。
“咚咚咚”,竹篮又沉了些。
洋芋们挤在一起,大的压着小的,疤的贴着光溜的。挤作一团,谁也没嫌弃谁。
谁也不敢嫌弃谁,否则我给它捅稀巴烂!砸碎了!埋死了!
弟弟站我旁边,还在搓手指头上的泥,搓得指肚发红。
那泥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垄沟里,跟亲兄弟认了亲。
他又拍了拍手,掌心里拍出一团薄薄的泥雾,在夕阳里浮了一瞬,散了。
他忽然像被电抽了一样,猛地弯下腰,把那个最大最圆的脏洋芋,从篮子最上面掏了出来。
他把洋芋翻过来,又覆过去,拿在手里掂了又掂。也不知道他肚子里那点学识,能掂出个几斤几两?
他眉头拧着,嘴抿成线,拇指指甲又开始抠。
又来了。
他把指甲缝大的一小块泥巴,从洋芋的肚脐眼上剥下来,“嗒”一声掉他鞋子上。
又一小块,从侧腰的凹槽里抠出来,指甲缝里又塞进去一层新的。
他拇指越抠越用力。
“你到底要干啥?”我嗓子有点紧,“回家我冲!冲十遍!拿丝瓜瓤子搓破抠烂!”
“姐,不能有泥。”他说给洋芋听。
又抠下一块。他翻了个面,继续抠背面的泥痂,一下,两下。
“……别抠了,”我声音低下去,“指甲要断了。”
“姐,不能有泥。”他又说了一遍,“妈妈爱干净。”
我没说话。
我不敢回他任何一个字。
我不是母亲。
他不是我。
他听不懂刘麻子教过我那些话。他说:“边月。人走了就是走了,洋芋洗得再干净,谁也看不见。”
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拿刀捅他,也是捅我自己。
然后弟弟坐下来了。
他两条腿一伸,直接搓进垄沟的土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
他脚踝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鼓着红红的硬疙瘩。
他只伸手挠了一下,指甲盖在上面划出四道白印子,只挠一下就不管了。
也不知是痒,还是不痒?
他仰起头看我。
我眼睛里的泪光,把他颧骨上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
去年夏天,他在大李子树下摔倒了,磕的。
不知是那个天拉的“砸碎”,扔了好多石头在我家大李子树下。
弟弟流了不少血,刘麻子背着他去镇上缝了三针。拆线之后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平时看不出来,一有斜光就现形。
我一定会砸碎那帮狗砸碎!
“弟弟,你——”我喊他。
我胸口压抑,闷疼。
是蚊子咬的,咬得我心烦意乱。
是肚子饿了,从中午到现在我就喝了两口凉水。
可能是他一遍一遍说“给妈妈”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窟窿被他拿洋芋一下一下地捅,捅得又酸又疼。
可能是他把洋芋擦干净了,我却看着蚊子吸走了他的血。
“……你赶紧挖你的。”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弟弟不说话了。
他缩回去,藤叶把那张小花脸彻底遮住了。
只剩他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掰着垄沟边上的干土块。
掰碎了,又捏起来,再掰碎。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往下压了又压。
然后抬手“啪嗒”一巴掌猛拍掉了脖子上的蚊子,掌心黏糊糊的。
沾了一只蚊子的尸首。
染上一摊自己的血。
我没擦。
“弟,”我吐出一口气,想把那股刺疼的酸劲儿从喉咙里逼出去,“你赶紧挖完赶紧出来。天快黑了,回——”
“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碰就要散。
“你说。”我应他。
“姐,你说……”他停了一下。
他手指头不掰土了,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土渣子从他拳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问:“妈妈走的那天……”
他又低着头,声音从藤叶后面传出来:“她吃新洋芋了没?”
我手里的竹篮子攥紧了又紧。竹篾边儿硌蹭掌心的肉,洋芋在篮底轻轻磕了一下,“咚”。
我看着他:“……没吃。”
我挨着他坐下来。垄沟的土还有点潮,晚上湿气沉下来了。隔着裤子渗进来,凉丝丝的,贴着皮肉。
一个激灵从我尾巴骨窜到后脑勺。
我的肩膀靠上弟弟的肩膀。
他很瘦。
瘦得肩胛骨硌人,硬邦邦的两块骨头隔着衣服抵着我。
“不知道。”我说。
“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我又说。
“那天早上我端洋芋进去的时候,她闭着眼。我不知道妈妈后来——醒没醒。”我还在说。
我不知道,我把他说碎了没。
“姐,我希望妈妈吃了。”他眼睛盯着泥土。要哭,又没哭出来。
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把沾着的土块又搓成细末。慢慢撒下。
“热乎的。蘸点盐。”他说。
“姐。”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全是鼻音,瓮瓮的,像是鼻子里堵塞了泪水。
他问我:“姐,你说……妈妈走——”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是不是因为我?”
他终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