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的命，不是在三指深处扎根
“姐，是挖这里吗？”弟弟握着锄头，站在坡顶回头看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对。挖。”我敷衍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坡地的土，还是那么薄。
我脚踩上去，碎石在鞋底滚动。硌着脚，一下一下尖刺似的顶我脚心。
弟弟的锄头已经举起来了，悬在半空，犹豫着不敢落下。
我看着他：“妈妈说，挖的时候不能太用力。”
他愣了一下：“是……妈妈说的吗？”
我眼皮一挑。
“好。”他喃喃自语。
我教他：“刨土要侧着下锄，洋芋怕疼。”
“哦。”他学得认真。
第一锄刃切下去，土块裂开。什么都没有。
弟弟又问：“姐，往左还是往右？”
“左边三寸。”我伸脚把他锄头往左踹歪一寸。
风吹来，绿浪从坡脚涌上来，“哗啦啦”地响。苞谷刚刚抽缨，千万条红须子在风里飘着，是一片燃烧的海。
我家这一小块洋芋坡地，藏在浪心里，四面被苞谷地围着。
我学会种洋芋的时候，还没到弟弟现在这个年纪。
那时候，我蹲在母亲身边，看她把发了芽的，五颜六色的洋芋瓣子一块一块丢进土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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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洋芋瓣子要埋在苞谷地中间啊？”我两只手抓起泥巴到处乱砸。
砸天，砸地，砸空气。
母亲直了直腰，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
“幺儿，”她笑了一声，“你看啊——”
她拉着我的手，指向坡下。
苞谷还没有栽种，处处润色。那润色是昨夜的雨，是今晨的雾，是泥土闭上眼睛之前的记忆。
“幺儿，那些地方种上苞谷，”母亲说，“苞谷长得高，挡风。”
她又指了指脚下：“可这块地呢？土薄。种苞谷啊，抽不了穗。风一吹，就倒了。”
我不解：“那洋芋就能长大？”
母亲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发芽的瓣子，拇指摩挲着嫩芽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幺儿，洋芋不一样。它肯往下扎。”
顿了顿，她又说：“幺儿，这块坡地是给洋芋准备的。”
说着，她弯腰把洋芋瓣子丢进土窝里，撒上粪和肥。
她手指量了三指深，又抬头看着我：“幺儿，薄土养薄命，可洋芋的命硬。埋深了——”
“闷死。”我抢答。
她眼睛一亮：“埋浅了——”
“晒死！”我说。
刘麻子教过我。他打小走百家路，什么都懂。
母亲用锄头把土盖实，她说：“三指深——刚刚好。”
又拉着我掌心贴上去，在丈量土层厚度。
“三指深。”我自言自语地学着，锄头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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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以为母亲会永远来这块坡地上种洋芋。我没有很认真去学她教给我的三指深。
现在我站在苞谷地浪心，耳边风声“哗哗哗”地响。
人何尝不是一个洋芋。
埋浅了是劫，埋深了是难，刚好三指才是命。
可是命，一片地里长出来，大小坑溜，黄白紫红。
我弯下腰，嘴里喊着：“埋深了，闷死……”
土块撬开。我细看，没有洋芋。
“埋浅了……晒死。”
又一块土翻起来。我一瞅，还是没有。
“三指深，刚好。”
第三次。我锄尖碰到了什么。
我丢开锄头跪下去，手指插进土里，黑褐色的泥从我指缝溢出来。
我指尖触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慢慢往外拨。先扒出来一个比鸡蛋还小的洋芋，沾着湿泥。
“姐！你挖出来了？”弟弟立刻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响。
他猛地伏下来，整个人趴在我脚边。
他鼻尖贴着土，屁股撅得老高，后腰露出一截，蹭得泥黄泥黄的。
他细长的手指头死抠进去，使劲一拔，甩出一串又一串湿粘粘的碎土。
人，怎么能这么傻？
我第一次见到。
他又喊：“姐！”
“听见了，你喊这么大声作甚？”我从藤叶缝里白了他一眼。
弟弟，长笨了。
我要是他，好几年前就活不下来了。
“姐！你过来看！”他头也不抬，一只手在泥里扒拉。
我眼睛就在他脑袋上方，也不知道他喊我过哪儿去？
“姐！”他喊着，“我挖到宝了！”
“你挖到金子了？”我没动，我就在他脚边。
我小腿肚被蚊子吸走了血，咬了三四个包，我正挠得惨不忍睹。
“姐！比金子好！”他终于抬起头，满脸泥点子，就一双眼睛亮得很，“洋芋！”
他猛地站起来，把那个洋芋举过脑门，手举得高高的。
“这个好圆！姐，你看！圆不圆？”
我接过来。洋芋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圆得很。
我用拇指蹭掉一块泥，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皮，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挺大的。”我回他，“……再抠一个。”
我刚说完。弟弟又趴下去了。
他把整个脑袋钻进洋芋藤底下，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藤叶子蹭着他的耳朵，痒得他缩了缩脖子，真像只拱食的小猪崽子。
不大一会儿，垄沟里传来他“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他手指头在土里摸摸索索的，指甲刮着石子，“吱呀吱呀”的响。
“姐，你说……”他挠了挠后脖子，那里被蚊子咬了两个红疙瘩。
“妈妈走的那天，她吃洋芋了没？”他问。
我攥着手里的那只圆洋芋，指尖掐进皮里，掐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你问这干嘛？”我头疼。
我真的是当爹当妈又当姐。
当姐多不容易。
“我想让她吃洋芋，”他说着，手还在土里刨，“这个圆，好看。比别的都好看。”
我伸手，把他脑袋上的藤叶子拨开。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他左眼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泥溅进去了。
就剩一只右眼，睁得大大的，盯着我。
我摇头。
弟弟，长傻了。
“妈妈会吃到的。”我说，可声音出了嗓子眼就飘了，“等月亮上来，她就下来了。”
弟弟的手停了。
那只睁着的眼睛里，眼白被夕阳映成淡红色的。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月亮圆的时候，走的人都会下来看一眼。看一眼再走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藤底下去了。
手指头继续刨，土块被他一小块一小块掰开，丢到身后。
又砸在垄沟里，“扑扑扑”地响。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又吸了一下。
地里蚊子还没成团，但已经绕着脚踝“嗡嗡嗡”地打转。
我甩了一下腿，又甩了一下。
“姐。”他喊。
又来了。
我没吭声。蚊子在我脚脖子上不要命地又叮了一大口。
我弯腰“啪啪”拍了两下，歹毒的家伙，跑掉了！没拍死！
“姐。”他喊。
“听见了！”我直起腰，“你喊魂呢？我没死！”
藤叶底下静了一瞬。
弟弟那边的土块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他又来了。
他说：“那等月亮上来，圆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我能听见他的手指在土里摸索，磨蹭着什么东西。
“姐，你把那个最大的、最圆的……给妈妈。”
我没动。
我脚脖子上那个包越挠越痒，我指甲都掐进去了。
我烦呐！我痒啊！我恨呀！
我冲他吼：“你都说过八百遍了！”
“从今儿踏出门第一步，你就开始说！一直说说说！”
“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你再摆！”
“天都黑了！你还活不活了？”
藤叶猛地晃了一下。
一只左手从叶子底下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