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恨不报,不死不生
“姐,”弟弟又问,声音闷着,“那妈妈——她看见我们挖洋芋了吗?”
“看见了。发布页LtXsfB点¢○㎡”我应他。
我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角,布料在我掌心里皱成一团,我说:“妈妈一直在看呢。”
弟弟“嗯”了一声,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真的?”他又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最后一缕光落进他眼睛里,亮的。
我看见了泪水。
他问:“那妈妈能看见我们吃饭吗?”
我哄他:“……看见了。”
这话我说了无数遍了,不能在他跟前断掉。
弟弟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又走了十几步,他再次停下。
“姐,”他叫我,声音又轻了,“你说,妈妈在那边……能吃到饭吗?”
我没说话。
田埂上的茅草擦着我的脚踝,毛茸茸的、痒痒的。
我也想知道答案。
母亲走的那天是春天。
坡上那片洋芋刚冒出几片嫩叶子,被倒春寒打得蔫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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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靠在床头,瘦成一把骨头。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屋里烧着一盆炭火。
有一盏煤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忽地矮下去,又慢慢蹿起来。
母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薄薄的一层。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水生。”她开口。声音碎的、沙的。
父亲立刻往前凑了凑,俯身贴近:“丽丽,我在。”
他板凳腿蹭着泥地,“吱”的一声。他抬起碗往母亲嘴边送了送,“丽丽,再吃一口。”
母亲摇头。就摇了那一下,却耗了她一身的力气。
她鬓角的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腮边,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水生,你先把碗放下。”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父亲不肯放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嘴唇紧抿,下嘴唇被牙咬得发颤。
他声音哽咽:“丽丽,你吃了再说。”
“水生——”母亲唤他名字,她还撑着。“你听我说。”
父亲碗抱怀里。板凳又往前拖了拖,膝盖顶着床沿。
他弯下腰:“丽丽,你说。”他嗓子哑了。
“咳——”母亲又咳了一声。闷闷的、重重的,震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水生,后坡那块地,”她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房梁,“底肥我上过了。”
父亲点头。他点的很重。
母亲接着往下说,一句一句的,中间隔着一口一口的喘:“粪掺了木灰,粪沤了足足……半个月。”
她手指从被子里挣出来,枯瘦的、青筋凸起的。
她在被子上比了一个,半月的手势。
“水生,你记得,”她又咳,嘴角渗出白沫子,“你记得……今年洋芋应该长得好。”
父亲手抖得厉害。手里那块布巾在母亲嘴角蹭了三下才蹭干净。
母亲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肩头,落在我身上。
我已经提前十个月哭肿了眼。
我已经在刘麻子面前哭花了脸。
这一晚,我不敢再当着母亲的面哭了。
她叫我:“幺儿。”
“妈妈,幺儿在的。我一直都在的。”我往前走了一步,膝盖顶着床沿蹲下来,把脸凑到她手边。
“幺儿,你跟着你爹挖新洋芋的时候——”她说着说着又咳。
“妈妈,我知道的。”我应着,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手好轻,好瘦。
她又咳,她说:“幺儿,挑大的挖,别伤着根。小个儿的留着,还能再长长。小个儿的要留着根。”
她含泪看着我:“幺儿,听懂了没有。”
“妈妈,我懂了。”我应着。
我自幼跟着刘麻子混,什么都懂点。
十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学很多我不懂的东西。
现在懂了。
人的根挖断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记住了没有?”她追问。
我应着她:“妈妈,幺儿,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的。”
我把脸贴紧母亲的手。她拇指动了动,蹭了蹭我腮帮子,凉的。
酸涩锥心的疼从我手指尖窜进头骨。
我又仰起脸,拼命把泪水憋回眼睛里,
此恨不报,我边与月,不死不生。
“幺儿,记住了就好。”母亲说着,眼睛慢慢合上了,她休息了一会。
父亲端着那碗米粥又站起来了。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
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搅了搅,搁在外边灶台上热着。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后背上,一跳一跳。
母亲忽然又睁开眼,她喊着:“水生。”
“爹!爹!”我跑过去,我一直喊,“爹!爹——”
父亲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两道湿漉漉的印子被火光映得发亮。
他走过来:“丽丽,你说什么?”
“肥……”母亲说,声音轻得很,“明年上肥的时候,那块地,肥别上——”
“丽丽,怎么上?”父亲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粪别上太多了。”她说,嘴角又弯了,“肥大了,洋芋光长叶子。”
父亲愣了一瞬,“嗯”了一声。
是哭音,又带着颤。
他抹了一把脸,直起身,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上捞起来,拢在自己两只掌心里。
“丽丽,我记住了。”他说,“粪别上太多。肥大了,光长叶子。”
母亲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
母亲没问我,但我记住了。
肥大了,光长叶子。
从那天后,父亲对我越来越沉默了。
我记住了。父亲是要离开我的。
“幺儿。”母亲又唤我。
“你手上,”她低头看着我攥着她的手,嘴角弯了一下,“长了两个茧子了。”
我低头一看。右手食指根部和虎口上,各有一个黄豆大的硬茧,黄黄的、糙糙的。
“跟着刘麻子杀猪勒的。”我说。
母亲慢慢摩挲着那两个茧子,拇指在上面来回蹭。
她手指头快没力气了,蹭得软绵绵的。
“疼不疼?”她问。
我低下头:“妈妈,早不疼了。头天起了水泡,鼓得老大,透亮透亮的。挑破了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景麻那孩子给你挑的?”
我顿了一下。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躲不开。
“嗯。”我低下头,又抬起,“刘麻子给我挑的。”
“幺儿,景麻是个好孩子。”母亲说。
我握紧她手:“妈妈,我知道的。”
我不会走路,只会说话时,就知道了。
此后经年,人海尔尔。再无一人如刘景麻,那般知我。
母亲又慢慢睁开眼看着我。
这一次她看得很认真。
目光从我眉毛走到眼睛,从鼻梁走到下巴,一道一道的。
在数着下辈子的爱。
“你跟景麻玩这三年,”她说,“你晓得他的事不?”
“晓得。”我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刘麻子给我讲过很多,很多。”
母亲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景麻啊,”她叹了声,“嘴比命还严。他能给你讲出点什么来—— ”
她又喘了口气:“说明他真心实意待你。”
说着,她转过头去看父亲。
这回看得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最后她动了动,一只手轻轻搭在床沿。
“我放心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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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浑身发冷。
以为父亲要走了。
现在我懂了。
可刘麻子突然走了。
父亲还能留多久?
我该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