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口爱在咳,回响陈年的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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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口爱在咳,回响陈年的痰音

木吃田

那时候,火是父亲放的,光却是母亲点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现在只有火苗舔锅底的“嘶嘶”声,还有父亲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咳——咳——”

他拼命压抑的咳嗽,带着陈年的痰音。

我听着很疼。

咳得厉害了,父亲就把脸别过去,冲着灶台后面的土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灶台高一直爬到房梁底下。

裂缝里塞着十九根头发,黑的,细细的,就嵌在黄泥中间。

是我倔强的生命寄托。

是母亲的。

母亲走的那天,我靠在墙上哭。头抵着那道缝,留下了她的十九根头发。

现在,父亲咳一声,那十九根头发就跟着震一下。

我听,那口爱在咳。

它们从父亲的喉咙里咳出来,从灶膛火苗里冒出来,从铁锅的裂缝里渗出来。

我忽然想,那些咳嗽会不会渗进砖缝里,像母亲的声音一样,一点一点被黄泥吃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我又想,父亲还在烧火,锅还养着。

“爹!”我喊他,“你把那根湿柴抽出来!”

父亲没动。他又咳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灶膛,在讨要一点活着的温度。

然后把那一大截湿柴“唰”地抽甩出来。

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爹。”我喊他。

父亲就笑。

那笑容从皱纹深处漫出来,很慢,很烫。

我喊红了眼。

我转身跑出去,抓起墙角堆放齐整,晒透阳光的松枝,又跑回屋。

我一把一把地使劲儿往灶里塞。

弟弟跟着我来回跑进跑出。

等我再走进来时,火舌“噼啪”一声,猛地蹿高。

整间屋子瞬间被照亮了。

我没再走过去。

我站在灶房门口,把声音递进去:“爹!我带弟弟去地里挖洋芋!”

我喊飞了场坝下一棵大李子树上的鸟。发布页LtXsfB点¢○㎡

话音刚落,我身后响起一阵急跑。

弟弟已经快手快脚地从墙角的农具堆里,拽出了那把短柄锄头。

那是父亲前年冬天用一段老槐木削的,柄上缠了几层旧布条。早已被弟弟的小手磨得黑乎乎的。

弟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姿势学得十足,锄头却差点砸到自己后脑勺。

“新洋芋还小。”父亲的声音从灶烟里传出来,被呛得发哑。

他说:“挖大的……别伤着根。”

“嗯!”弟弟应得快。

他已经等不及了,布鞋“啪嗒啪嗒”地跨过门槛。

那只锄头在他肩头晃啊晃的,跟个小醉猫一般。

我跟着弟弟往外走,走到门口,我还是回了头。

父亲还蹲在灶膛前,灶烟比方才薄了些。

可他的腰始终没能直起来。

他脊背弯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父亲在犹豫什么?

他在想什么?

刘麻子有没有找过他?

我没敢开口。

刘麻子没来得及告诉我。

“姐!走了。”

弟弟回头等着我。

“嗯。走。”我应着。

晚风灌进来,卷走山路的热气。晒了一整天的路,到了傍晚才把那股子燥意一股子吐出来。

还好有晚风。

半山腰上,边砚舟忽然冒出个头。

他冒了音:“堂姐,你们去地……”

“滚!”我嗓子眼里的火“轰”地喷了出去。

边砚舟往后缩了一步。

他身后那七个跟屁虫里头,打头的还是王虎那个赖皮。

王虎窜在最前面。搓着手。

不愧是只坏种的狗。

他嘴角歪斜,又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那德行跟村口那群乱咬人的癞皮狗一模一样。

他眼神能把我从头到脚剐一遍。

我能把他从里到外砍十遍。

“小偷。”王虎“呸”地一声把草吐了。

他吐在我弟弟脚下。

然后他伸长双手挡住我路,不要嘴脸的喷:“小——偷——”

我把弟弟往身后一拨,一大步跨到王虎面前。

“我偷你全家还是挖你全家了!”

“你爹埋了?”

“你娘葬那儿了?”

“尸臭了没有?”

“我现在去挖,你几点来抓!”

“啪——”

“啪——”

我两巴掌拍掉他的烂爪子。

“边与月!你——”他握紧了拳头。

“我是你爹啊!叫爹啊!砸碎!”

我看看他,又看看边砚舟。

“这山路是金子打的?还是你爹妈亲嘴亲脸啃的?我踩不得了?”

弟弟的锄头在我手边晃了一下。我反手一把夺过来。

“姐!”弟弟紧跟着我。

我上前一步,王虎退后了一步。

他身后的人退后了两步。

我站定,看着王虎。

“日龙包!你打算埋哪儿?”

“先埋你的屁股嘴,还是葬你的粪渣耳?”

王虎嘴一咧:“边与月!你啥意思?”

我一字一字呕给他:“二百五!你打算埋哪儿?”

“王屁股,我四年前就警告过你,路边的花不是你可以随便踩死碾碎的!”

我瞥他一眼:“这山路,我想走就走!收好你都狗腿子,给你祖宗滚开!”

“边与月你算老几?”他挤眉挑眼,“这路是你家修的?管那么宽!我想踩死啥就踩死!”

“你再说一遍!”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指着王虎的鼻子下方。

“我说,”他梗着脖子,声音却矮了三分,“我想踩就——”

“啪啪啪啪!”我四巴掌给他抽歪了身子,“再不闭上你那粪坑嘴——”

“我一锄头,把你埋成白痴!”

他梗起脖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龟孙子!滚!”

我一脚踹飞脚边那几块碎石子,“嗖嗖嗖”地飞出去。

“啪——啪啪——”砸在王虎的膝盖上。

他“嗷嗷嗷”几嗓子蹦起来,抱着腿跳开了。

他伸手指着我:“边与月——你——”

“滚开!”

“让路!”

“再叭叭,我砸碎你!”

“你连你家的狗都不如!”

“大黄是老祖宗严选!你是逆老祖宗的命!”

“我呸!早晚劈死你个不肖子孙!不成器的坏种!”

八个人歪歪扭扭地缩进了田埂边。

夏天的晚风,吹过苞谷叶,吹过漫山的树。

吹来了苞谷地里蛐蛐的叫声。

我拽住弟弟的袖子,大步往前走。他步子碎,被我拉得小跑起来。

我低头一看。他布鞋后跟上糊着的那层泥,干成一坨一坨的硬壳,灰不溜秋的。

得教这小子刷鞋了,不刷明儿没法穿。

走出一个拐弯,弟弟忽然偏过头来,仰着脸看我。

“姐,”他小声说,“你刚才……真要把王虎埋了?”

我吐了口气,把锄头扛在左肩,看着他:“埋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田埂尽头,王虎那帮人已经缩成几个黑点。

“埋他还不如埋洋芋。洋芋好歹能长出一窝新的。”我说。

“他一家子狗屁都不是!”我冷哼一声。

弟弟“嗯”了一声,跟上来,走我旁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一半,“你说妈妈……她能在天上看见咱们吗?”

“能吧。”我说。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掉出来,像一瓣桃花落到水面上。

轻飘飘的。

从夏天说到春天,从中元说到清明。每一回说出口,我都觉得分量又轻了一分。

头一回说的时候,弟弟一直哭。

第二回说的时候,弟弟还在哭。

第三回说的时候,还在一直哭。

无数回后,他抿着嘴没吱声。

到现在,他只是学会了点点头。

弟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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