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受伤的辛》
元真摇着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可惜。”他说,“真可惜。”
他挥了挥手。
“继续。”
那个人又举起针,对准辛的眼睛。
林凡挣扎起来。但那两双手按得太紧,他动不了分毫。
“住手!”他喊。
元真没理他。
针往下扎。
扎进辛的眼睛。
辛惨叫一声。身子弓起来,又落下去。血从他眼眶里涌出来,红的,烫的,流了一脸。
林凡疯了似的挣扎。
那两双手按得更紧。
针又举起来。
对准另一只眼睛。
林凡大喊。
“我说!我什么都说!”
针停住了。
元真望着他。
“说什么?”
林凡喘着气,望着辛。辛躺在那里,一只手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的身子在抖,但一声都没再吭。
林凡转过头,望着元真。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我都说。”
元真笑了。
“这才对。”
他挥挥手。架着阿蘅的人松开她。按着辛的人也松开他。阿蘅冲过去,抱住辛,用手捂着他的眼睛。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毯子上,一滴一滴,红的。
银狼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林凡脚边,舔了舔他的手。
林凡蹲下来,把手覆在它额上。
然后他站起来,望着元真。
“门后面有什么?”元真问。
“一双眼睛。”林凡说。
“什么眼睛?”
“很大,淡金色的,竖着的。”
元真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
“它说了什么?”
“它说它是门。说我是它,它是我。说所有的门都是它,所有推开门的也都是它。”
元真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它说它等了很久。等我,也等别人。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那些人呢?”
“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元真又沉默了。
他望着林凡,望着很久。
“它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出来?”
林凡想了想。
“有。”
“什么话?”
林凡望着元真。
“它说,”他一字一字道,“门一直都在。你随时可以回来。”
元真怔住了。
他坐在那张大椅子上,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林凡以为他死了。
然后他站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站起来。很慢,很抖,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枯枝,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凡面前,很近,近到林凡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斑点,每一根血管。
他望着林凡。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此刻不像玻璃球了。像别的。像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这么久吗?”他问。
林凡摇头。
“因为我怕。”元真说,“我怕死。怕得要命。”
他望着林凡。
“我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多得数不清。杀他们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比他们强,我不会死,我还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
“但我越杀越怕。”他说,“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死。”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一直有个洞。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填不满的洞。”
他放下手,望着林凡。
“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吗?”
林凡没回答。
元真自己说了。
“有答案。”他说,“我活了一千三百年,就是想找到那个答案。但我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他望着林凡。
“你找到了吗?”
林凡想了想。
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些流动的画面,想起那个男人抱着他哭。想起那滴泪。
“不知道。”他说。
元真望着他,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怪。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好。知道了才可怕。”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那张大椅子。
坐下。
陷进裘皮里。
又变成那具骷髅。
“放他们走。”他说。
旁边的人愣住了。
“大人?”
“放他们走。”元真又说了一遍,“听不懂?”
那个人不敢再问,挥了挥手。
按着林凡的人松开手。架着阿蘅的人也松开手。阿蘅扶着辛,辛捂着眼睛,血还在流。
林凡站在那里,望着元真。
元真也望着他。
“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他说,“下次我就不会手软了。”
林凡没说话。
他转身,扶着辛的另一边,往外走。
银狼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
走到门口,林凡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元真坐在那张大椅子上,陷在裘皮里,一动不动。灯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淡金色的,竖着的,像某种远古的巨兽。
那双眼睛说,我是你。
他望着元真,望着那张骷髅一样的脸,望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转身,跨过门槛。
身后,灯一盏一盏灭掉。
走廊陷入黑暗。
十四
他们从那条黑暗的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雪是白的,落在哪里哪里就亮一点。林凡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雪,一层一层往下落,像有人在往下倒面粉。
辛走得很慢。
他的血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滴滴都是红的。阿蘅扶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往前走。她的脸很白,比雪还白,但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扶着辛的肩膀。
银狼跟在最后面。
它那条后腿还是瘸的,走一步点一下头,像在给谁磕头。但它一声也不吭,只是低着头,跟在林凡脚后跟后面。
他们走出那座宅子的大门。
大门很旧,很大,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们从那张嘴里走出来,走进雪地里。
没有人拦他们。
那两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声音很重,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住了。
林凡回过头。
那座宅子站在雪里,黑乎乎的,只有几个窗户亮着灯。灯是黄的,在雪里一晃一晃的,像几只在眨的眼睛。
他想起元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灰白色的眼睛,陷在那张骷髅一样的脸上,望着他。
不知道。
他不知道元真为什么放他们走。
他也不知道元真说的那个洞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手心很冷,像握着两块冰。
“走。”阿蘅在旁边说。
林凡转过头。
阿蘅望着他,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像两点火。
“他不会追上来吧?”林凡问。
阿蘅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林凡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辛身上,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银狼身上。一会儿工夫,四个人都白了,像四个会走的雪人。
辛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歇一下。”他说。
阿蘅扶着他,找了棵大树,让他靠着树干坐下来。
林凡蹲在他面前,望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糊在他半边脸上,黑红黑红的。他的左眼闭着,眼皮肿得很高,像贴了半个馒头在上面。右眼睁着,望着林凡,灰蓝色的,还是那样,没有害怕,没有埋怨。
“疼吗?”林凡问。
辛扯了扯嘴角。
“你说呢?”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望着他。
“那滴泪,”他说,“你真的不知道它能杀他?”
林凡摇头。
“不知道。”
辛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知道了你也不会用它。”
林凡怔了一下。
“为什么?”
辛望着他,望着那只灰蓝色的眼睛。
“因为你不会杀人。”他说,“你连杀鸡都不敢。”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那只鸡。很小的时候,过年,他妈让他杀鸡。他拿着刀,对着那只鸡的脖子,比划了半天,下不去手。最后是隔壁的大爷帮他杀的。那只鸡的脖子被割开,血喷出来,溅在他脚上。他哭了很久。
他确实不会杀人。
但他想起那滴泪碎掉的时候。那些光点烧起来的时候。那些人惨叫的时候。
那也算杀人吗?
他不知道。
阿蘅在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点什么东西。是一块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她把那块布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辛。
辛接过来,捂在眼睛上。
“先止住血。”阿蘅说,“等天亮再想办法。”
林凡望着她。
“你们,”他顿了一下,“为什么要找我?”
阿蘅抬起头,望着他。
“你那个师父,”她说,“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们。”
“什么话?”
“他说,三年后,有一个叫林凡的孩子会打开那扇门。让我们找到他。”
林凡愣住了。
师父?
他想起那个老头。瘦瘦的,头发全白了,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什么本事,就会喝酒,喝了酒就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见过什么什么。
他从来不信。
那老头死的时候,他不在跟前。他出去放羊,回来的时候,老头已经硬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放着一壶酒,还没喝完。
他以为那老头就这么死了。悄没声的,谁也不惊动。
没想到。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阿蘅摇头。
“就这些。”她说,“带话的人说完就死了。”
林凡沉默着。
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凉丝丝的,像很多小手在摸他。
他忽然想起老头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一句话。
“凡子,”老头说,“你这辈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问哪儿不一样。
老头摇摇头,没说。
他以为老头又在胡扯。
现在看来,老头说的可能是真的。
银狼蹭过来,把头搁在他腿上。他低头,望着它。它也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像两点光。
“你又是从哪儿来的?”林凡问。
银狼摇了摇尾巴。
阿蘅在旁边说:“它跟着我们找到你的。”
“它?”
“它闻到了你的味儿。”阿蘅说,“从很远的地方就闻到了。一路上它都在前面跑,带路。”
林凡低下头,望着银狼。
银狼把头在他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呜呜的,像在说什么。
林凡把手覆在它额上。
“谢谢你。”他说。
银狼舔了舔他的手。
辛在旁边动了动,挣扎着想站起来。阿蘅扶住他。
“再歇一会儿。”她说。
辛摇摇头。
“不能歇。”他说,“越歇越不想走。趁着还能动,走。”
阿蘅望着他,没再说话。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大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大得连树都看不清了。到处都是白的,白的晃眼,白的让人不知道往哪儿走。
林凡停下来。
“往哪儿走?”他问。
阿蘅望着前面,望着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着左边。
“那边。”
“你怎么知道?”
阿蘅没回答。
林凡望着她,望着她的侧脸。她的脸在雪里很白,很安静,像一尊玉雕的佛像。
他想起刚才在那座宅子里,她扶着辛往外走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喊,不发抖。只是扶着,只是走。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火,怎么也不灭。
他们往左边走。
走了很久。
久到林凡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冻硬了,笑也笑不动了,哭也哭不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火的光。红红的,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有人。
他停住脚步。
阿蘅也停住了。
辛捂着眼睛,站在那儿,没动。
银狼低低地呜了一声,往前探了探头。
火光越来越近。
是几个人。举着火把。从雪里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林凡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能看见他们的影子。很长,投在雪地上,黑黑的,像几条蛇。
那几个人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最前面那个人举着火把,凑近林凡,照了照他的脸。
林凡看见那个人的脸了。
是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脸上有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像一条蜈蚣爬在上面。他的眼睛很黑,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块黑曜石。
“林凡?”那个人问。
林凡没回答。
那个人又往前凑了凑,照得更仔细。
“是他。”他说。
他直起身,把火把往后一扬。
“带走。”
林凡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那几个人围上来,把他们三个围在中间。有两个人架住辛,有两个人架住阿蘅,有一个人弯下腰,想把银狼拎起来。银狼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