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车辕裂口抬进学院，来人要的却是一个全会木匠
“哪位是全会木匠？”
院里静了一下。发布页Ltxsdz…℃〇M
梁小川手里的六文铜钱还带着点温热，耳根子上方才被路人喊出来的那层红却还没退。门边那截裂口车辕木件已经放稳，外来货主的目光还落在门楣上刚挂好的“百工学院”四个字上。
“方才我在车旁，只听见街上有人喊‘梁师傅’。”货主道，“再一抬头，你们这匾都挂上了。人是哪位？”
梁小川心口一紧，手指把铜钱攥得更牢了些。
方才那声“梁师傅”只让他脸上发烧，这一句“全会师傅”，却像有人伸手来掏他怀里的六文钱。钱是做过窄活挣的，热乎，也踏实；地上的车辕却不在那三项里。他若顺着好听话往前迈一步，怀里这六文都得跟着发虚。
魏作头几步跨到门前。他没去看地上的木件，先朝货主沉声发问：“门外的大车停稳没有？卸货没有？挡不挡路？有人受伤没有？”
货主连忙应道：“已卸货、靠边停妥、不挡路！没人受伤！这截车辕是拆下来能搬动的，我才拿进来问问。”
魏作头听完，只看了看木件与院门之间的空处：“既没伤人，车也停妥，木件就这样放着，别再挪。老子只管落放安全，木作上的事一个字不判。”
货主点了点头，转脸看遍院里几个人。周县令双臂拢在袍袖中立在廊下，孟师爷守着案上的纸，马守义和梁小川身上还沾着木屑。他目光一转，落在年轻的那个身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位小师傅，方才外头喊的就是你吧？我听见‘梁师傅’三个字，又见学院新匾，便来找个全会木匠。你快跟我去瞧瞧。”
梁小川脚下往后退了半步：“客官莫乱叫！我不是什么全会木匠，我就是马记木作的学徒梁小川。”
他说完没往车辕那边去，反倒绕开地上的木件，径直走到成绩纸前。货主的视线跟着他转了半圈，最后也从木件挪到了纸上。
他指向门柱上那张已经展平的成绩纸，急得话赶着话：“您把抬头往下看全了！我只过三项窄活：知止不凿、选料、排样试凿。陌生转角是我师傅收口，挂匾是众人合力，门楼大木等都写着‘未测’。车辕我更没测过，绝不能接。”
货主被这通自揭短处的话堵得愣在原地。
孟鹤年用镇纸按住纸角。货主凑近一看，页首那行加粗的“只过三项窄活，余项未测”正压在梁小川姓名上头。他从头看到尾，再抬眼时，急色还在，却没再催梁小川碰木件。
“外头先喊，里头才纠正，我在车旁只听了前半声。”货主把手从成绩纸边收回来，“这三项既是真的，我不说你没本事。可我这件不在三项里，总得问问你师傅。”
货主抓了抓后脑勺，转头盯住马守义：“徒弟只会三项，您是师傅，总该全会吧？这裂车辕您接不接？”
马守义手里还捏着推刨，听见这话，便把推刨往锯马上放稳。目光虽落在木件上，手却半点没往前伸。
梁小川认得师傅这个动作。能接的活，马守义先问料从哪家来、坏了谁返工；眼下推刨已经放下，那两个问题却一个没问。不是摆价，是连开价的那一步都还没到。
“这活儿超出小川那三项本事，老汉不替徒弟硬接。至于老汉自己，在真正做车木的经手人到场看过之前，也不报能修。”
货主一听又急了：“您做了这么些年木作，怎么也说不准？”
“各行有各行的门道。”马守义道，“没等真正懂车木的人看过，先把活揽下来，那叫虚张声势。人没到，老汉绝不空口应你。”
“那我这趟岂不是白进来了？”
“你若只想听一句‘能修’，方才随便挑个人点头就是。”马守义把手从锯马上收回来，“可你抱进来的是自己的车辕，不是拿给人练嘴的木片。”
货主站在院中搓着手，眉头拧着，却没再催梁小川。
廊下的周既明没有插话，只把目光投向案上的新纸，并未往车辕前凑。
孟鹤年在长案后铺开一张新纸。
“学院不是行会，不现成派工。”他提笔蘸墨，“不过你带着真木件来问，便给你立一张求修求教纸。”
货主停下脚步，走回案前看着。
孟鹤年落笔写下：外来货车一辆，已卸货、靠边停妥、不挡路，无人受伤；已拆下、可安全搬动之裂口车辕木件一件到院。
再往下，只有五个待定的空栏：能否承接、由谁修、由谁复看、修法、费用。
货主原本伸到案边的手停了停：“一样也不先填？”
孟鹤年把笔横搁在砚边：“今日在场的人，谁有凭据填哪一栏？”
货主回头看梁小川。梁小川立即摇头。再看马守义，马守义的手仍离那截木件远着。货主只好把目光收回来，眼看着那五处空白原样留在纸上。
“这五项，”孟鹤年搁下笔，“都等真正车木经手人到场后再定。学院不替你定工价，也不越过行当替你指派木匠。”
货主看看案上的纸，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成绩。上头没有夸口，连不会和未测都摆在明处。他原本提着的一口气慢慢松下来：“不敢接就明说，倒比收了钱再露馅强。”
他说着抬手往“梁小川”三个字上点了点，到底没再叫那声全会师傅：“小哥，你这三项既是实做的，我认。车辕这活不算你的，我也不往你头上压。”
梁小川攥钱的手这才松开一点。六文还是那六文，没有因为他没接一桩大活便少掉一枚。
货主没急着走，看看马守义，又看看梁小川，低声问：“那人若到了场……这裂口先由谁看第一眼？”
梁小川站在师傅身侧，六枚铜钱仍紧贴着掌心。
地上是裂口车辕，墙上是他的三项成绩，案上那张求修纸里，能否承接、由谁修、由谁复看、修法和费用，五处都还空着。
满院的人看着那五处空白，谁也没有抢先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