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已过两个字刚贴出去,门口便有人喊梁师傅
浆糊刷在门侧的木板上,发出滞涩的沙沙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孟鹤年左手捏着成绩页上端,右手提着刷子,正将写满字迹的完整公开页往木板上抹。这张纸分了三栏,篇幅颇长,他方才刷平最上一截,右首第一栏那两个浓墨写就的“已过”刚贴实,下半截纸身还悬在半空,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正是纸身尚未平整展尽的当口,门外几个停步看榜的行人与过路客商,视线恰恰撞在那两个黑亮的大字上。
其中一人仰着脖子,顺着那“已过”二字往下略略一扫,瞅见了挨在下方的姓名,嗓门登时扬了起来:
“贴出来了!快看,头里写着已过!马记木作的梁小川,往后得叫梁师傅了!”
门外另两个看榜的也跟着附和,探着身子往院里张望:“既是过了,自然该叫梁师傅!”
院子里正蹲在条凳旁收拾刨刀的梁小川,手猛地一抖。
方才领到的六文钱被他紧紧攥成一团,只从指缝间露出半片铜边,手背绷得发白,掌缝里渗出汗来。听到门外那一嗓门呼喊,梁小川颈侧的青筋跳了跳,原本低着的脸膛登时泛起一层红晕,膝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站直,可目光刚触到侧前方的马守义,整个人又僵在原地,步子半寸也没敢往前挪。
马守义手里的竹尺在案角上重重一顿。
“嚷什么嚷!”
老木匠没有抬头,声音又冷又硬,截断了门外的起哄:“梁师傅?他也配叫师傅?陌生转角处全是老夫亲手收的口,门上的匾也是院里几个人搭手合力抬上去的,门楼大木他一项也没受测!谁要是再胡乱喊一声师傅,趁早把这身粗布衣裳脱了,老夫门下没这等充大头的徒弟!”
门外喊话的客商被堵得一滞,抬手指着门侧尚未贴完的纸面,神情带着些许不解:“老木匠休要发作,我们又不瞎,那纸头顶上明明盖着‘已过’两个大字,名字也是他的,外人瞧见了,顺口尊一声师傅又有何错?”
孟鹤年立在板前,手中的浆糊刷子稳稳收回盆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没有回头去斥责门外之人,只将目光落在那半悬的纸面上。行人的眼睛往往先奔着最醒目的字眼去,纸张未曾铺全,先露出的两个字便成了全篇的由头。若是不把实情立刻摊平,任由这一声“梁师傅”传到街市上,这学舍门前张贴的公开页,便成了招揽虚名的含混底纸。
孟鹤年伸出左手两指,顺着纸面中线下压,刷子蘸了一层稀稠适中的浆糊,自上而下,将卷起的半截纸身整整齐齐熨在木板上。
整张分列三栏的成绩页,顿时完整无漏地显在晨光里。
孟鹤年放下浆糊刷子,随手抽过砚台旁备着的大抓笔,蘸饱了浓墨,就在整张纸顶端的空白处,落笔加写了一行粗墨大字——【只过三项窄活,余项未测】。
每一个字都比原先的抬头发粗一倍,墨痕淋漓,直撞人眼。
写毕,孟鹤年转过身,抬起竹尺点在右首第一栏上,对着门外聚拢的几人,字句清楚地念出声:
“诸位莫要只看‘已过’二字便急着定论。梁小川所过者仅有三项窄活:旧坯知止、两板自选、排样并先试后凿。三条皆是他亲手所做,故而这一栏记‘已过’。”
门外那名先前喊话的客商凑近了半步,眯起眼睛顺着尺尖细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插话。
孟鹤年的竹尺横移半尺,落在正中的第二栏:
“再看第二栏,白纸黑字标着‘须师傅收口’。凡遇陌生转角,梁小川手上准头未足,皆由马守义接手收口,这一项不归入他个人成绩。门上所悬木匾另记众人合力抬架挂稳,也非他一人之功。”
尺尖随即移到最左侧那片留白颇宽的第三栏:
“至于第三栏,赫然写着‘未测’。门楼大木等活计,梁小川个人分毫未曾受测。末尾核定八个字写得真切——‘不判整门出师,非全会木匠’。底册如此,过者记过,未过者记未过,岂能单凭开头二字,就呼为全会的大师傅?”
门外几人互相看了看。
先前那名客商抓了抓后颈,面露窘色,点头叹了一声:“原来这榜是这么看的……确实算不得整门出师的师傅。不过,这三项窄活真是这小哥自己做下的?”
“是他自己做的。”
马守义手里的竹尺没有放下,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可方才的恼怒已平了下去:“老夫守在旁边看着。那三条窄活是他自己做的,记在他名下,谁也夺不去。”
梁小川站在条凳旁,掌心里攥着的六文铜钱微微松开了些许。他听着孟鹤年当众念出的一字一句,看着门外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原先脸上的燥热褪了大半。他没有应承方才那声虚抬的称呼,只跨前一步,朝着门外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各位客官明鉴。孟先生读得全,小川只过了这三项窄活,转角是师傅收的口,门楼大木我更是未曾测过,万不敢当师傅的称呼。”
门外几名行人听罢,神色间没了先前的戏谑起哄,反倒多了几分实诚的赞许。
“这话说得亮堂!手艺是哪样就是哪样,不蒙人,比那些半瓶子晃荡就敢揽大活的强得多。”
“后生踏实,这三项窄活你能做得稳当,手里也有真功夫!”
周既明正站在门内廊下,双臂拢在袍袖中,目光扫过门前平整贴紧的三栏成绩页,又看了一眼梁小川收在身侧的那只手,神情如常。他始终不曾走到阶前替县衙讲规矩,亦不曾替学舍多揽一句公道,只任由孟鹤年将纸面事实一笔笔理回原位。
孟鹤年正要将抓笔搁回案头,收拾盛浆糊的木盆,外头街口处却传来一阵车轮停稳的沉闷声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外侧街道靠边处,一辆已经卸空货物的大板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路旁,车身停妥,没有半点挤占通行的痕迹。
紧接着,一名外来货主自车旁快步走来,怀里横抱着一截刚拆下来的裂口车辕木件,双手托着底,小心迈过门槛,进了学舍前院。
木件上那道裂口十分扎眼,除此之外,谁也没有先下判断。
外来货主将那截可安全搬动的裂口辕木稳稳搁在靠近院门的空地上,直起腰,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粗汗。他一抬头,先瞧见门楣上的新匾,又看见院里锯马、竹尺俱在,急急开口问了一句:
“打扰诸位,敢问哪位是全会木匠?”
院中众人目光尽数移向地上的那截断木。
孟鹤年按住案上的浆糊刷子,马守义立在原地不动,梁小川攥紧了手中的六文钱,谁也没有立刻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