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先把自己那一点让出来,城才挪得动半步
陶四姑的指甲还点在“回收交讫”四个空字上。发布页LtXsfB点¢○㎡
侧棚里没人抢着接话。
吕闻书只认水房的页,梁守渠只认渠和板,仓吏更干脆,把双手往袖里一插——凡是价款、粮权,沾一个字都怕往自己脖子上套绳。
桑陵知州看着那一圈往后缩的肩膀,反倒把三日试行纸拉到了自己面前。
“没有哪个人能一口吞下全城的纸。”他提笔在空栏里画出几格,“水房的,吕闻书核水房版本;渠和板的,梁守渠与板主对;船粮实物,江素娘、船工和仓前经手各认自己亲眼见的;粮市木牌,由挂字的人收回旧页。陶四姑只管送到、取讫,不替任何人认内容。”
陶四姑追问:“取回来呢?”
“先送回本官这张案。”知州道,“本官接页,各房认各房的版本。谁也别把旁人的那一格顺手填了。”
周既明站在案侧,听到这里,才把压在纸角的黑漆木匣往旁边挪了半寸。匣口火漆未动,早已收在里面的三张旧契仍待另核。今日肯跑一趟、抬一块板,不换半分免责。
知州当众把这句话添到试行纸末尾,盖印,发页。
陶四姑接过纸,先没走,手心朝上摊到知州面前。
“公家的必送页,按实际路和趟次结脚钱。私人加急另算。大人方才自己写的,墨还没干呢。”
知州看了看她的鞋底,又看了看自己的官印,只好令经手先记公账:“跑完带收讫回来。谁拿‘顺路’二字赖账,你把纸拍回他案上。”
“这话好。”陶四姑把公页卷进一只竹筒,私人托送的另塞一只,左右腰带各挂一个,“省得跑到半道,公私两家都说我是白长了两条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出棚时,吕闻书已经抱着水房底册往水车处去。梁守渠提起板牌,招呼方才在牌筹后画圈的两家板主。江素娘把门封时刻抄记和泊位签压在侧棚门边,人仍守着船和侧棚——她只认船、潮和脚钱,岸上谁拿官腔吓人都不添第五栏。
第一轮水车到宋记门前时,院门木杠还横着。
几辆湿布车挤在杠后,车把式急得直拍车辕。宋七娘拿早路签敲他的手:“方才自己按的指印,三日里只让这一段。公水车没过街口,谁敢抬杠,今日坏的布先从谁工钱里找——放心,找不到你头上,先记州衙那张纸。”
车把式刚松一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可你若自己把布蹭墙上,那是你手笨,少来讹我。”
院里顿时没人敢乱挤。
水车木轮贴着湿漉漉的路面滚过,宋七娘一直盯到车尾出了窄口,才亲手抽掉木杠。湿布车随后出门,染坊没停,公水也没被它压在后头。
陶四姑追着水车跑到接水处,把收讫页按在桶盖上:“到没到、少没少,自己看清再按。你按的是水,别顺手替人认渠。”
接水经手被她催得满手是水,仍老老实实画了押。纸刚撕下来,她先塞进装公页的竹筒。
吕闻书只看了一眼水房时刻,手都没伸:“先送回知州案。等大人把水房这一格拨回来,我只认这一格。”
陶四姑把竹筒一扣:“行,您这胆子总算用对地方了。”
火路那边,梁守渠把板牌翻到试行的一面。愿意的两家照约定挪开货、抬起板,谁家的板谁家动手;粮栈经手仍攥着那张未过期的准纸,不肯动板。茶摊主先扶老人踩着两块原有的矮石墩过了沟,才招呼人起板。
余下几块仍横在渠上,三日试行纸对应各处清清楚楚写着“未试”。没人趁热血一拥而上,更没人喊一句为全城拆了算了。
有限的一段路空出来,备火用的水车慢慢挪过仓前。车轮在沟边颠了一下,梁守渠赶紧按住板牌,板主也下意识扶住自家的木板。水送进备火缸时,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豪气,只先去看自家货有没有滚进沟里。
侧棚也接了一轮纸。
江素娘先和仓前经手对过门上的旧封时刻,再同他一道揭封,只核四栏里的实物交接。看过以后,两人重新落锁,又贴了新封。江素娘只在“实物交接”下画押;仓号签仍写预排,商号结价纸仍只管价与权利,粮权格仍写待核,运费格仍写待结。
商号经手见仓吏的笔在空格边晃,立刻咳了一声:“你敢替我写,我就敢让你自己去跟东家说。”
仓吏把笔缩了回来:“你当我傻?我连你的纸边都不碰。”
到午正,知州备好的新公示页按时覆上粮市旧木榜,榜顶那块“午正再更新”的小木牌随之取下,换插下一回更新时间。新页只列眼下实有、纸上曾记、仍待核。铺户看过实物和新页,各自决定挂不挂价、卖多少,知州没替他们喊平价,也没逼哪家开门。
人群仍在,抱怨也没少。只是价牌没有再被伙计一块块往门里收,侧棚那船粮更没被谁隔着街先分了三遍。
日头偏西时,陶四姑抱着两只竹筒回到侧棚。
知州亲手接页,按格分到案上。吕闻书拿走水房那叠,梁守渠拿走火路板牌,仓前经手与粮市挂字人各认各的。有人还想把看不懂的一页往旁边推,被知州拿笔杆敲了回来。
“你的格,你认。旁人的空着。”
第一轮竟就这样接上了。
周既明从头到尾没替谁派过一趟差。水车走了一段,火路开了一截,侧棚没混粮,粮市也按时换了页。桑陵没有活过来,却终于不是人人原地抱着自己的那点方便,眼看整座城往下沉。
知州刚把最后一张收讫压平,案前便又伸来一只手。
陶四姑来结脚钱。宋七娘送来的是湿布候时和额外搬抬的实记;板主把抬板、守沟的工时记在牌后;船工的泊位签背面,也添了继续守船、搬粮和等交接的水脚。
梁守渠最慢。他把今日实走的短段画在旧渠图上,又在后面圈出淤泥、坏闸和塌石。临时抬板靠几双手,真要长久通水,得有人清淤、修闸、补石,还得让沿渠做生意的人有路可走。
知州面前那把算盘才拨了几颗珠子,声音便涩了。
今日每个人让出一点,靠的是火还没忘、粮船还停在眼前。可鞋底要钱,误工要钱,船多泊一日也要钱。州里的临时账再薄,也不能拿一句“顾全大局”当铜板使。
他抬头看向周既明:“三日之后呢?”
周既明没碰算盘,只把那张跑通一轮的试行纸,与几张讨钱的实记并排放好。
半步是挪出来了。
可这半步落下去,脚底踩的全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