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十二枚印一枚不少,缺水的巷子一滴没分
吕闻书最怕别人问那句:“纸送到哪儿了?”
因为他真送到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水房今早改时,他抱着新签一路跑到南门。城门簿收了副页,值道书吏夹进木夹,水车也凭那张签提前进城。一路有字、有印、有时刻,谁都不能说吕闻书偷懒。
偏偏水车已经停在这儿,另一条巷子还是一滴没分。
周既明指着槽口十二枚木牌:“带我走一遍。”
吕闻书一愣:“走什么?”
“你方才说,换接水处要重走十二枚印。那就先看这些印平日怎么走。别从第一条旧例背起,我听到明日,这槽水也该长青苔了。”
另一条巷子里的人仍守着空桶。赶车人把木楔踩稳,坐在车辕上不动。按旧单领到水的人已经散去,车槽里剩下的水每晃一下,吕闻书的后背便紧一分。
最前几处不用出巷便能核。赶车人从车辕下抽出验车窄页,页角的缺口正对车帮旧痕;守水人抱来收筹簿,方才入筐的木筹还能逐枚倒回去认;值道书吏一路跟来,打开城门簿,改时签到门、槽车入门与岔口停留的时刻都在同一页上。
三份原纸摊在井台木板上。赶车人只认车和槽,守水人只认石槽与筹,值道书吏只认车何时过门。周既明逐一问谁该把新时辰再送给其余副本,三个人都摇头,也都把自己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不是推责,是纸上当真没有那行差事。
吕闻书收起三份已经核过的纸,带周既明沿水车来路往回走。每到一处,他不再背那枚牌管什么,只让实际经手人把原页摊开,再问改时结果送去了哪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验路册只记槽车经过的街口,井台原页压着当日泥印;备火留水与空车回验也各有实页、各有人认。
纸都是真的,断口却一样:每个人只把结果递回自家那一截,没有一张纸要求他回头通知其余副本。吕闻书越往下问,话越少,手里的旧页角却攥得越紧。
“都防得有用。”周既明说。
吕闻书抬头看他。
“假车、错井、走错坊、泡坏墙脚,哪一样都不是小事。”周既明把验车页压回袋里,“可水房一改时辰,谁负责把新时辰送到其余十一处?”
吕闻书的手停了。
“水房管发。”
吕闻书把自留原页翻到背面,那里没有回传栏。
“发给谁?”
“赶车人一张,城门簿一张,水房自留原页。”
周既明看向仍占着主街的彩棚。
“礼房导引单呢?”
风把新签边角掀起来,啪地打在吕闻书指背上。
他今早跑到城门时,主街的迎官人墙已经排好。礼房值处在内街,他一个水房承案,照规矩须先递名,再等传见。水车改时催得急,他若在门外等,城门签便送不成;他若拿水房纸闯进去改礼房单,礼房又能问一句:你凭什么动我的导引?
于是他选了自己有权做、也最急的一件,把改时签送进城门簿。
“小的没去礼房。”吕闻书低下头,“不是忘了。是水房没给我越房改单的字,我不敢拿一张粗纸去碰他们的迎差案。”
“那水房可另派了人?”
“没有。发签的人以为各处见了新时刻,自会往下改;城门只管验车入城,也没差事替水房再传一遍。”
每个人都做完了自己纸上的事。
新时辰到了城门,没到礼房;车能提前进,迎官人墙仍按旧时刻站。如今车里还有水,水房旧单准它原路回,隔壁巷的接水纸却没有它的名字。
吕闻书把十二枚牌从头摊开,一枚不少,连牌绳都没断。
水也一滴没过去。
车槽一晃,十二枚木牌倒齐齐响了,像在替各处答一声“已办”。
周既明没骂他,只问:“若你今日闯进礼房,把他们的单子改了,会怎样?”
“若改对了,没人记我的名。若迎差出了差错,水房先说我擅越职分,礼房再说我乱碰原单。”吕闻书捏着文书袋带子,“小的每月就指着那点粮钱吃饭,背不起两处的锅。”
话出口,他赶紧补了一句:“可小的也不是看着人没水不管。小的留了旧页角,新签什么时候发、城门什么时候收,都能对。”
他从袋底摸出一小片旧页。上面只留改前时刻与原接水处,边沿还有撕页留下的毛口。新签贴上去,前后差在哪里一眼能看见。
周既明接过来,没夸他聪明,也没说他私留纸角有理,只让值道书吏在旁记下:旧页角由吕闻书带来,眼下只证明水房确曾改时,不能替十二处全认。
吕闻书听见“不能替十二处全认”,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新官一拍车板,叫他这个认路的小吏把十二枚印一口吞下。今日水若分成了,是县令英明;哪日出了错,纸上却只剩吕闻书跑过全程。
“要把余水改给那条巷,十二处原纸都在哪儿?”周既明问。
吕闻书掰着手指算。验井原页在水房,车槽页随车,城门簿就在南门,石槽与收筹页由守水人带着。其余几处平日各在值房,今日却不同。
今日全城忙着迎借来的县令。
礼房怕临时问话,各处能对纸、能认印的人大半都被叫到主街候着。有人抱夹袋,有人带底册,有人连印匣都贴身拎来,免得上头忽然要查时拿不出体面。
吕闻书越算,眼睛越亮,又很快把亮意压下去:“大半在主街。可他们奉的是迎官差,未必肯离位。”
周既明回头望去。
他没坐软轿,迎差队伍便一直悬在主街上。撤开的只是岔口几块牌与那顶轿,后头等着交差的人尚未散尽。桑陵为迎他,把平日分在各处的人和纸凑到了一条街上。
“不用他们离远。”周既明把旧页角还给吕闻书,“叫他们各带原纸,到水车旁认自己那一截。谁也不替别人担,谁也不改陈年旧账。”
“县尊要重走整套文书?”
“不重造大卷。”周既明指了指那条巷里的空桶,“只谈今夜这一车、这一处。明日的水,明日另核。”
吕闻书抱紧文书袋,没有立刻跑。
“还有一件。”周既明说,“告诉他们,今日不是来迎我,是来认自己的纸。哪处不肯来,把不肯认的那枚牌留在绳上,别让你替他拔。”
这句话把吕闻书最后那点犹豫也压住了。
他提起下摆往主街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刚才摊过的十二枚牌按次序穿好,连旧页角也重新夹进袋底。
水车仍在原处,槽口仍塞着。
另一条巷的人守着空桶,看吕闻书抱着一新一旧两卷纸,朝那支还没散尽的迎官队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