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同一盆灰分成两份,谁也不许偷换名字
清晨的试作坊敞棚里,冷风顺着破苇席直往脖领子里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长案正当中,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敞口空木盆静静搁着,盆沿上还留着几道旧年刮灰的刀痕。
周既明揣手站在案旁。灰窑经手人、料场经手人、抹灰匠,外加裹着羊皮袄的柴商,四双眼睛全跟乌眼鸡似的瞪着空木盆。
“昨儿鲁师傅的话,大伙都听明白了。”周既明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今儿当着所有人的面,灰只和一盆。和匀了,当场对半剖开,分成两份。谁也别想在袖子里藏一把细末,更别想私下换盆。”
料场经手人把粗麻袋往案上一顿:“料场经手的待试料,底账在这儿!”
灰窑经手人抱着封泥陶罐上前:“灰窑的罐,封还在。谁动过谁断子绝孙!”
两人互瞪一眼,齐齐看向抹灰匠。
抹灰匠卷着袖子,拎着水桶和铁抹子:“看老子干什么?盆是公用的,谁有鬼当面露!”
柴商摸了摸怀里的账本:“亲兄弟明算账,我垫的柴钱也得留牌……”
“少废话,先和浆!”魏作头粗着嗓子打断,黑着脸往案边一站,跟尊铁塔似的镇在当中。
当着满棚工匠与百工学舍学徒的面,陶罐泥封被当场拍碎。
三方经手物当面交进大木盆,抹灰匠抄起宽刃木铲搅动起来。
灰浆翻滚,白汽夹着灰末往上冒。料场经手人盯木铲,灰窑经手人盯水瓢,柴商一眨不眨地护着自己的收条。
抹灰匠把木铲磕在盆边:“成了!”
案侧,梁小川已经摆出四块窄经手牌、两块甲乙牌和一枚对半签。
“且慢分样,先把经手牌立下。”周既明抬手制止了正要伸手的几人。
柴商眼珠一转:“周大人,小人垫了柴钱,牌上是不是该写‘独资烧制’……”
“想得美!”料场经手人啐了他一口,“垫柴就想吞整盆灰?”
“谁经手何事,牌上就留哪一桩窄名。发布页Ltxsdz…℃〇M”周既明道,“垫柴、料场交接、灰窑交接、和浆制样,谁也不许多吞一个字。吹嘘的牌子当场折了扔水槽。”
柴商咂了咂嘴,见魏作头在旁边瞪着牛眼,只得点头。
梁小川提笔蘸墨,当场在四块经手牌上端端正正落下一行行窄名。牌角打孔,穿上麻绳,一一摆在长案前。
长案正中,两只一模一样、用硬杂木拼成的方形浅模并排摆开。
抹灰匠用铁抹子将大木盆里的灰浆从正中划下一道深痕,一分为二,当众分别舀入两只浅模之中。
“取对半签。”周既明吩咐。
梁小川拿起一枚削平的对半签,在签身写下“同盆”,又在两只浅模旁分别立下甲、乙经手牌。
“咔嚓。”
对半签当众折开,断面犬牙交错。半截系在甲模,另半截系在乙模,断口一对便知同盆。
“盆是一盆,签是一对,但这两块样,不能全由抹灰匠一个人压。”周既明看着众人道,“一人压两块,压实了是他的手劲,压虚了也是他的手劲,分不出到底是料不行,还是手上有偏向。”
魏作头在后头哼了一声:“甲组由这抹灰匠制样;乙组换试作坊另一名做过沟壁抹缝的匠人。”
抹灰匠咬牙道:“行!倒要看看他的手能不能压出我的成色来!”
两组人分别上前。
抹灰匠用铁抹子压平甲模,另一名匠人在乙模边忙活。两人各做各的,谁也不许伸手碰对方那一块。
两块方方正正的湿灰样在浅模里渐渐沉定,系着半截对半签,挂着各自的经手牌,在冷风里静置收水。
棚内众人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料场经手人搓着手:“周大人,这回两块样要是都能像昨儿那半块一样泡水不化,是不是就能往沟壁上抹了?”
“想得太远。”周既明摇了摇头,淡声道,“在试作坊里,任何待试之物,只问三个问题,不谈神物大用。”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物件:
“第一,浸泡。同样时候入槽,看散不散、酥不酥。”
“第二,受压。同一块压重石,看裂不裂。”
“第三,成本。料、柴、占工各看收条,到底修不修得起。”
周既明收回手,目光扫过几人:“答不齐这三个问题,就算它在神仙庙里供着不裂,也休想往外挪出一寸去修渠盖房。”
柴商听得眼皮直跳,把怀里的收条按得更紧。两块样连模留在架上,谁也不许挪动。
翌日开棚,鲁成才上前试了试两块样,利落地起开木楔,将两只浅模拆下。
两块巴掌大的方灰块脱模而出,甲块边缘齐整,乙块四角略粗,都系着半截对半签。
“下槽!”魏作头喝了一声。
鲁成托着甲块,另一名匠人托着乙块,同时把两块灰样浸入杉木槽底。
“咕咚,咕咚。”
水面荡起涟漪,两块灰样并排躺在槽底石板上。
满棚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脑袋挨着脑袋,眼珠子死死贴着水面。
起初两块样都黑沉沉伏在水底,水仍清亮。
“瞧见没有!没散!”柴商咧嘴叫起来,“柴钱没打水漂!”
话音未落,鲁成的眉头猛地一皱:“别嚷,看乙块。”
众人呼吸一滞,齐齐往乙号灰样望去。
只见乙块靠近对半签的左下角,一道极细微的白线悄然浮现。紧接着,一缕极细的灰白泥沫如抽丝般从裂纹里溢了出来,在清澈的水里缓缓散开,打了个小小的漩涡。
“起裂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抹灰匠眼睛一亮,手刚伸向甲牌,另一名匠人先按住了牌绳:“甲是你做的,乙是我做的。先记裂没裂,别忙着把我的牌压下去。”
料场经手人把水边两截对半签拢在一处,犬牙断口正好合上:“源头是一盆,谁也别先往料上推。”
灰窑经手人张了张嘴,到底只把自己的交接窄牌立在甲乙两牌后头。几只手各按一块牌,没再往同一支笔上扑。
周既明走上前,低头看着水槽底下的两块样。
乙块的裂纹虽未彻底崩开,但泥沫还在缓缓渗出;甲块表面看似平整,但在水流浸润下,边缘也隐隐透出一层发软的灰晕。
“吵什么?”周既明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泼在众人头上,“甲块没裂,就叫成了?受压那一关还没过呢。方才若搬一块压重石砸下去,它能不能顶得住,谁心里有底?”
抹灰匠张了张嘴,脖子缩了缩,没敢接话。
“同盆分两份,同水浸泡,一守一裂。”周既明看着众人,“只说明结果不一样,谁也不知道差在何处,更不等于这灰已经能挡水不裂。”
他转过身,指向案上悬挂的经手牌与那对犬牙交错的对半签:
“今日初验,只记实情:甲样暂守,乙样起裂。谁也不许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更不许把裂纹推给别人。”
“明日一早,把这两块样捞出来受压记账。随后——”
周既明目光落在两名制样匠人脸上:
“再和一盆同源灰,两组经手人互换。原来做甲的去做乙,做乙的改做甲。签重新配,牌子重挂。”
抹灰匠愣住了,另一名制样匠人也抬起了头。
“换手再做一遍,先看差异跟着人走,还是跟着浅模走。”周既明揣起手,“没弄明白,谁也别想拿这泥巴领赏钱。”
冷风掠过敞棚,水槽底下的两截对半签在清亮的水波里微微晃动,而长案上,写着各人窄名的四块木牌并排挂在风中,正静静候着明日换手再验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