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两组人各做一块,省下的只有一句吹牛
晨光刚照进试作坊的破苇席,长案周围就已经围了一圈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冷风刮得棚顶扑簌作响,大伙的鼻头全冻得通红,眼睛却齐刷刷盯着泡水木槽里的两块旧灰样。
水槽里,昨天的旧甲块黑沉沉躺在左侧,表面看似还算整齐;右侧的旧乙块则早已在水底溢出一小滩灰白泥沫,对半签旁的白裂缝泡了一宿,瞧着比昨日更宽了些。
“先把昨天的旧账结了。”周既明揣着手站在案侧,向鲁成扬了扬下巴,“下重石。”
鲁成卷起粗布棉袄的袖口,从槽底将旧乙块捞了出来。
湿漉漉的灰块刚搁上青石板,鲁成便把压重石轻轻放了上去。
“啪。”
一声闷响,旧乙块顺着昨夜的裂痕碎成几瓣,湿泥沫从断口挤了出来。
柴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揣在怀里的柴钱收条按得更紧。
抹灰匠眼里刚露出一丝得色,鲁成已经用木铲将石板刮净,伸手将水槽里浸了一夜没散的旧甲块托了出来。
旧甲块四角没散,抹灰匠喉结动了动:“稳着点放。”
鲁成没理他,粗糙的大手稳稳把压重石平平压在旧甲块正当中。
棚内顿时静得只听见风声。
旧甲块没立刻碎,抹灰匠刚要吐气,石板上便传来一声“咔嚓”。
一道斜纹从侧边直贯正中,旧甲样分成了两截。
抹灰匠的脸瞬间僵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写。”周既明转头对梁小川道,“旧乙样,入水起裂,受重立碎;旧甲样,短时浸泡暂守,受重开裂两截。两块均未过关。”
梁小川握着竹笔,蘸了浓墨,在旧牌上飞快记下。
“昨儿不是都觉得自己能顶天立地么?”魏作头抱着胳膊,“水里不化,一压就断,还争不争首功了?”
抹灰匠讪讪地低下头,另一名制样匠人揉着衣角,两人谁也没去笑话对方。
“旧账结清,换手再做。”周既明走到长案正中,拍了拍刚搬上来的大木盆。
盆里是刚由灰窑、料场和抹灰匠当众过目的一盆同源待试灰浆,灰白粘稠,腾腾冒着微温的湿汽。发布页Ltxsdz…℃〇M
长案前,两只同规制的硬杂木方形浅模并排摆着。
梁小川拿起一枚新削好的对半签,在签上写下“换试同源”,随后当众“咔嚓”折断,犬牙交错的茬口分别系在两只浅模边。
紧接着,梁小川将桌上的经手木牌拿起来,当面换了个位置。
写着原乙匠人名字的牌子,挂到了甲模边上,写着“新甲·制样”;写着原抹灰匠名字的牌子,则挂到了乙模旁,写着“新乙·制样”。
灰窑、料场、垫柴三块窄牌依旧并排立在后头。
“昨儿谁做甲,今儿去做乙;昨儿谁做乙,今儿来做甲。”周既明看着两名匠人,“同盆灰,同套模,只换你们的位置。谁也不许碰对方那块。”
“大人放心,老子……小人绝不耍滑。”抹灰匠咬了咬牙,走到了乙模前。
另一名匠人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铁抹子站在甲模旁。
两人同时舀入灰浆。另一名匠人压平新甲便退开,抹灰匠却盯着新乙四角皱起眉,又把不顺眼的一层刮进废料盆,重新从同盆舀料补上。
新甲牌下只添一笔制样,新乙牌下却随着抹灰匠刮下、补上,接连挂起废料、返工和占工窄条。料场经手人抱着越来越沉的废料盆,脸也跟着越拉越长。
两块方灰样挂着互换后的经手牌和半截对半签,连模留在样架上过夜。
第二日开棚,鲁成才上前试过边角,起开两只浅模。
“新甲、新乙,起模!”
两块齐整的方灰块脱模而出。新甲规矩平整,新乙边角利落,看不出谁比谁差上一星半点。
“下槽!”魏作头喊道。
鲁成与另一名实际匠人各托一块新灰样,平稳浸入杉木水槽底部。
“咕咚。”
水面晃动,涟漪散尽,两截对半签在清亮的水波里轻轻飘荡。
满棚的人全挤到了水槽边,脑袋挨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按昨日牌上同样的短时段验过,两块新样仍静静趴在水底,水清见底,边缘也没有泥沫溢出。
“神了……两块都没散!”柴商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两只手在羊皮袄上死劲搓着,“换了人做,两块全在水里挺住了!”
灰窑经手人和料场经手人对视一眼,又一齐盯住木槽。
抹灰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转头看了看身旁另一名匠人,两人脸上的紧绷劲儿终于松了下来,谁也没开口讥讽对方一句。
“周大人!”抹灰匠搓着手,两眼放光,“换了手也能做成,这水里不散的灰料,咱是不是真摸出门道了?往后要是全城修渠砌墙……”
“且慢把天吹破。”周既明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没有半点波澜,“捞出来,受压,看账。”
鲁成二话不说,将两块湿漉漉的新灰样捞出,摆在石板两端。
先试新甲。
鲁成将压重石稳稳压在新甲样正中。
压重石刚落稳,一声极细微的“咔”声便从石底传出。
众人齐齐往前一探。新甲样左上角挤出一道细裂,边缘酥落了一小截。
做新甲的匠人脸色一白,低下了头。旁边的抹灰匠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反而拍了拍那匠人的肩膀。
“再试新乙。”周既明吩咐。
鲁成将压重石移到新乙样上。
石头压定,周遭鸦雀无声。等到与新甲同样的验看时点,新乙样表面仍没见裂痕。
“抗住了!”柴商一蹦三尺高,“这块成了!真成了!”
抹灰匠脸上刚泛起红光,周既明却抬手在长案上敲了两下:“梁小川,把新乙的工账和料耗翻开,念给大家听听。”
梁小川拿起竹夹账册。新乙牌下的废料、返工和占工窄条,比新甲多出长长一串。
他只照账念完,合上册子:“这一块巴掌大的样,已经吃掉这些料和工。照这个耗法往沟壁上铺,眼下的试作钱不够。”
原本躁动的大棚里,瞬间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柴商张着嘴,刚举起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抹灰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红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能扛住重石的,眼下用不起;省些的,压重石一放就起裂。
“都听明白了?”周既明看着众人,声音沉静有力。
“不同的人,照着同一个章法做,确实能重复做出短时间泡水不散的灰块。这是真本事,谁的力气也没白费。”
他指了指石板上的两块样:
“但一块受重开裂,一块耗料占工贵得吓人。这两块泥巴,既不能拿去修大渠,也不能拿去盖民房,更不值当让谁在城里敲锣打鼓说是自己一人做成的神物。”
周既明拿起梁小川递过来的饱蘸浓墨的毛笔,翻开长案正当中的总账大牌。
柴商先前塞进账页的“独家做成”小纸,被周既明一笔粗墨划去。
账牌上,清清楚楚留下了每一行实录:
料场交接谁经手、灰窑看火谁经手、垫柴谁出资;
新甲样谁压、浸水暂守、受重开裂一角;
新乙样谁压、浸水暂守、受重未裂、耗料耗工过巨不可行。
失败、裂纹、耗费和经手人全留在牌上;唯独“独家做成”的吹嘘被抹掉。
柴商看着那道墨痕,挠了挠头,苦笑了一声:“得,省下一句吹牛,好歹保住了账目清楚。”
抹灰匠把自己的经手牌往案中一推:“今儿谁也别说独家,咱俩都服这账。”
魏作头走上来,看过两块新灰样,又看向架上两片仅边缘透光的小样。
“透光的装不上窗;泡水的,一块裂、一块贵。”魏作头抹了把脸,“这些不中用的残样,真要摆出去?”
“就是要让人看明白。”
周既明让人把两块新灰样与两片边缘透光的小样并排摆在长案正中。
在它们旁边,实物样尺、柴耗木牌、受重裂痕记条与工料窄账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两样东西都不成熟,但都有了别人能重复的窄样。”周既明道,“明日把两类小样一并抬到试作坊门前,公开窄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光能透多少、水能挡几分、价钱贵到何处、裂在什么地方,全写在木牌上。一文钱的定金都不许收,先看门外的人怎么说。”
寒风穿过大棚,吹动长案上并排挂着的经手牌与对半签,墨迹未干的窄账在风中微微翻卷,静静候着门外公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