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泡了一夜没散的灰块,抬手一压先裂了
魏作头粗大拇指压下去的那声闷响,在棚底冷风里落得格外真切。发布页Ltxsdz…℃〇M
断成两截的旧灰块歪在干布上,茬口泛着湿冷的暗青色。周围几个凑着脑袋看的匠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柴商刚想张嘴打趣两句,一见魏作头那张黑沉沉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鲁成没吭声,只是往前挪了半步。
鲁成自小跟着师傅敲石头。东西好不好,石匠不用嘴吹,全凭手上敲、眼里看。他捏起半截灰块,在掌心掂了掂。
他屈起食指,用坚硬的指甲盖在断茬处轻轻敲了两记。
“噗、噗。”
传出来的是发闷发虚的空响,像块半干半湿的冻泥墼子。
鲁成把灰块凑到敞棚透光的破席边上细看。
外皮结着灰白硬壳,在水里泡了一夜确实没烂;裂口里面却尽是粗糙麻点,一道暗纹横在正中。方才魏作头那一指头,正顺着暗纹把它顶成了两半。
“别拿看玉石的眼神瞅它。”魏作头擦了擦拇指上的灰末,“前几日修沟壁剩的试样,扔在水里看看罢了。”
鲁成没应声,转身走到敞棚后头的样品矮架前。
矮架旁立着一口泡水木槽,水面浮着冰碴。横木档上系着几块旧木牌。
鲁成抬手翻找,停在其中一块记着三道白垩印子、截角打磨过的旧失败牌上。
大状纸鲁成认不全,石工做记号的笨办法却认得。牌上刻着三道斜杠,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沟壁试抹余料,不堪急用,退样。
“旧牌子在这里。”鲁成把失败牌放在案角,“沟壁修补留下的余料,当场算了失败,剩下一小把捏成块泡在槽里。”
他把两截碎块并排摆在旧牌子旁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泡水一夜没散,这是真事。”鲁成指着木槽,“水还清,四角还在。”
“但抬手一压就裂,这也是真事。”
鲁成指尖点着断茬暗纹:“里头发糟,吃不住重劲。”
话音刚落,敞棚外头守着的几个汉子立刻骚动起来。
守在门边的三个经手人听见“泡水一夜没散”,立刻挤到案前。
灰窑经手人袖口烧着焦洞,一掌拍在案边:“我守窑、出窑都有窄账!它不散,头功该是灰窑的!”
“放你娘的连环屁!”
料场经手人把他往旁边一搡:“料是我一铲一筛经手的,凭什么全算你窑口?”
“你们俩趁早别往脸上贴金!”
抹灰匠把铁抹子横在胸前:“进桶、上沟壁、捏余样都是我的手!这块东西从我桶里出来,凭什么没我?”
三个人围着长案,你揪衣领,我顶肩膀,谁也不肯退半步。
周既明站在案侧,揣着双手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地看着三人争执。
魏作头被吵得脑门发胀,抡起大手在案上狠狠一拍,震得陶碗里的水花四溅:“全给老子闭嘴!吵!吵个鸟!一块一捏就碎的烂泥巴,也值得你们争得跟抢亲一样?”
三人被震得缩了缩脖子,但眼角余光还是死死盯着案上的碎灰块,互不服气地喘着粗气。
鲁成只把案上杂物拨开:“能泡水,不等于能吃重。你们争破天,它也是块烂脆货。”
抹灰匠梗着脖子:“鲁师傅,它好歹泡在水里没化……”
“那就一项一项验。”
鲁成也不废话,伸手从干布上捡起那半块还连着外皮的大碎块,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扔进了身后的杉木泡水木槽里。
“咕咚。”
半截灰块落入槽底,水波晃了几下,四周依旧清亮,断茬也没散开。
“第一项,浸水。”鲁成指着木槽,“没散,只算摸着个边。”
接着,鲁成伸手抓起案上剩下的另半截干茬碎块,稳稳搁在长案正当中的青石砥板上。
他没有再用手指去压,而是转身走到矮架底下的工具堆里,双手抱出一块方方正正、凿着麻面的旧压重石。
那是试作坊平时压稳旧沟盖的家伙,四角方正,底面平整。
“这是第二项,受压。”鲁成将压重石悬在碎灰块正上方,“修渠、盖房、铺路,哪样东西不要吃重?不说大车碾压,光是上面盖一块石板,它也得顶得住。”
三名经手人齐刷刷盯着。鲁成把压重石稳稳放在碎灰块顶上。
灰块晃悠了一下,勉强顶住了石块的死重。
鲁成把手掌覆在石顶,微微往下一按。
“喀嚓!”
压重石底下猛然传出一声干脆刺耳的崩裂声。
压重石猛地一沉,砸在青石砥板上。鲁成把它搬开,底下只剩一摊粗灰碎末。
棚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争红眼的三个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鲁成抓起一把被压成粉末的碎渣,在指尖轻轻一捻,碎屑纷纷扬扬落回桌上。
“外壳有层皮,里面全是糠心。”鲁成拍掉灰末,“水冲不散,可受不住压,不能往沟壁上用。”
他抬头扫了三人一眼:“这东西能用吗?”
灰窑经手人低下头,料场经手人把手缩进泥裤兜,抹灰匠也把铁抹子背到了身后。
“那……这就算是彻底废了?”抹灰匠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眼神却还恋恋不舍地往泡水木槽里瞅。
“没全废。”鲁成指着槽底另半截,“泡水没散,是个苗头;受压就碎,离能用还远。”
灰窑经手人抬起头:“那我明日自己做一块送来验!”
“你少来这套!”料场经手人立刻跳脚,“你自己送来的东西,成了算谁的?我也能自己做!”
“你们俩都别想偷着干!”抹灰匠挥着铁抹子喊道,“浆是我抹的,要试也是我关起门来自己捣一桶!”
三个人眼看又要各扯旗号。
“砰!”
鲁成猛地把压重石顿在长案当中,震得样签哗啦作响。
“谁也别想回去单做!”
鲁成粗着嗓子:“各自送来三个不一样的泥疙瘩,一个化了,一个碎了,你们除了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还能验出什么?”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长案边上一只用来和泥打浆的大敞口粗木盆。
“真想争明白,就当面和一盆,分成两份挂同套签。”鲁成指指木槽,又敲敲压重石,“浸水是一项,受压是一项,分开验。谁也别拿自己偷偷做的东西来糊弄人。”
灰窑经手人看看碎粉,又看看水槽里的硬块:“行!同一盆分两份,老子不怕对质!”
“我也依!”料场经手人往手心啐了一口,“谁换东西谁是王八蛋!”
抹灰匠更是把铁抹子重重往木盆沿上一搭:“当面搅浆,各分一半,谁也别想抢独食!”
案侧,梁小川抽出一块崭新的空白木牌,提起蘸饱了浓墨的毛笔,在牌子正上方端端正正落下一行大字:
同盆分样,浸水一验,石压一验。
长案底下,洗净的大敞口空木盆静静摆在冷风里,正等着明日第一瓢待试灰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