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全是我做的”五个字,先被三张窄账顶了回去
叶从简把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缩在袖口里,接过周既明递过来的那张白宣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纸张挺厚实,是县里大铺子才舍得用的好生宣。上头“全是我做的”五个黑大字,墨汁饱满得有些洇边。
柴商仰着下巴,两只大拇指插在腰带上,拿眼角斜睨着案边两个灰头土脸的匠人。
“叶文书,您瞧仔细了。”柴商哼哼道,“买柴、雇车、押收条,哪一笔不是我跑的?没有银子垫着,这泥巴能在火里滚出光来?”
窑户眼珠子一瞪:“你垫点柴就敢揽全功?老子在窑口熬得眉毛都燎了,你天亮跑来写‘全是你做的’?你长了几只手?”
磨料匠抓着破抹布直抖:“碾子是我推的,筛子是我摇的!你连细料摸着硌不硌手都不知道,你做个鸟!”
长案两边顿时唾沫星子乱飞。
叶从简没抬头,只从案头摸过那支笔尖分叉的秃毛毛笔,在砚台里沾了点半干的黑墨,拉过一张公文草纸,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药铺的抓药单子:
“原告,柴商。状词第一句:‘全是我做的’。”
叶从简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抬眼看着柴商:“你既说全盘由你一人所成,咱们便从头一桩核。”
周既明在旁边找了张掉了漆的烂木条凳坐下,抄着手,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意,也不插话,就看叶从简怎么抠这几个字。
“第一核,出窑与守火。”叶从简提着笔,看向窑户,“昨夜守火出窑,所用家什何在?”
窑户“咚”地从案底踢出一根长铁杆。杆头焦黑卷曲,尖钩上还挂着陶泥渣。
“这是小人自己的火钩子!”窑户指着拇指燎泡,“昨夜这盘也是我拖出来的。”
叶从简转头看柴商:“柴商,这火钩子是你的?”
柴商脸皮抖了抖:“不……不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昨夜你在窑口?”
“草民……草民在客栈对账。”
叶从简落笔,沙沙写下一行:“出窑守火,系窑户亲手操作,火钩为窑户私物,手有燎泡为证;柴商未在现场,火工非柴商所做。”
柴商急道:“可烧窑的柴钱是我垫的!”
“垫柴归垫柴,出窑归出窑。”叶从简头也不抬,“你出钱雇轿夫抬你,到了地头,你也不能写折子说这十里山路是你自己两条腿走完的。接着核第二项。”
叶从简把笔尖移到磨料匠脸上:“第二核,备料、磨粉、过筛。所用家什何在?”
磨料匠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圈箍着的马尾罗筛。筛边已经磨脱了线,用麻绳补了几道。
“这是小人吃饭的家伙!”磨料匠扯着嗓子,“昨夜细料全从这破筛子里过,筛边都磨脱了!”
叶从简又看向柴商:“柴商,这马尾筛是你的?”
“……不是。”柴商咬了咬后槽牙。
“你懂磨料过筛的分寸?”
“我垫的柴没烧到这料上?”
叶从简手中毛笔又落下一行:“磨料过筛,系磨料匠亲手操作,马尾筛为磨料匠私物;柴商未曾过手,料工非柴商所做。”
“第三核,柴料与垫资。”叶从简终于看向柴商,“你的凭证呢?”
柴商总算找回点底气,从棉袄夹层掏出几张被汗浸黄的纸条,拍在长案上:“柴栈收条!柴和车脚,全是我掏的铜板!”
叶从简拿过收条,就着天光看了看上面的红印和字迹,点头写道:“垫柴出资,确实由柴商经手并承担银钱。”
三项核完,叶从简把草纸往前一推,拿起案边那柄小尺子压住纸面。
“状纸写‘全是我做的’。核下来,火不是你守的,钩不是你拉的,料不是你磨的,筛不是你摇的。你经手的是柴钱和收条。”叶从简道,“你若非说全做,那燎泡、磨伤和烧坏的盘子,是不是也全由你领受?”
柴商两只手按在桌沿上,鼻翼使劲抽动,张了张嘴却没挤出话。
“那……那这盘子呢?!”柴商见争不过名头,眼珠子一转,指着样品矮架最下层那只粘着黑渣的粗陶浅盘,“名分你们按窄账写,这物件总归是我花钱烧出来的吧?我不要那虚名了,我就把这只烂盘子搬回我柴铺里去!往柜台上一摆,谁来买柴我给谁看,这总碍不着官府吧?!”
“放屁!”窑户又蹦了起来,“那是老子亲手掏出来的,凭啥归你放柜台?!”
“盘子也不能带走。”
叶从简站起身,走到矮架前,指着粗陶浅盘耳柄上绑着的那半截木签子。
“盘耳绑着半截样签,另一半夹在失败账里。”叶从简指向厚账册,“三方各经手一截,谁也拿不出‘全归我’的凭据。这盘子得留在矮架上。”
柴商急得脖子粗红:“大人!连个废盘子都不给草民,往后谁还给试作坊垫柴?!”
一直没吭声的周既明这时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慢悠悠踱到长案前。
“柴商,账算得挺精。”周既明看了他一眼,“你的垫柴收条贴在大账上。钱袋、筛子、火钩,各归各人,谁也不夺。”
周既明敲了敲粗陶盘:“这废盘是三方凑出的。留在架上,旁人看见三条窄账;抬回你铺里,柜台上只剩‘我做的’五个字。”
柴商干笑两声,没接话。
“行了。”魏作头在外头指挥完最后一车瓦管入窑,黑着脸大步跨了进来,粗声粗气道,“管子全推进去了!封窑点火!下头那截烂盘子争出个死活没有?没死绝就赶紧把案子腾出来,老子还要在案上对瓦管的尺寸!”
屋里一阵沉默。
柴商看看那张被驳得干干净净的状纸,又看看贴着三份窄条的大账册,手指在自己的名字和柴钱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魏头,”柴商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等这批瓦管烧完了,空出火尾巴来……能不能照刚才那三张窄账,按旧法子,再替咱们烧一炉?”
磨料匠和窑户互瞪片刻,又一齐瞄向矮架上那一丝透光的薄边。
“烧就烧!”窑户咬牙道,“这回老子火候看得更紧点!”
“磨料我也按昨天的分量,绝不多添一厘石粉!”磨料匠也挺起胸膛。
叶从简见三人终于松了口,便把大账册重新翻开,摊在案中间:“既然要按旧账再做一次,那便把昨夜的记录从头到尾对一遍,照章行事,免得下回出窑又扯皮。”
三个人立刻围拢上来,脑袋凑在账页跟前。
叶从简顺着纸上的墨迹一行行念下去。柴、料、筛具、守窑人都在,念到出窑前后,纸上却突然空了一截。
念着念着,窑户的眉头忽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磨料匠抓了抓头皮:“等等,昨儿个到底什么时候把盘推进去的?”
屋里骤然一静。
窑户眨巴着眼:“我那会儿出去了一趟,回来搭眼看着差不多,就拿火钩推进去了……”
“推进去呆了多久?!”磨料匠急声问。
“呆了多久……”窑户额头冒汗,“我就在外头抽了会儿烟,没记。”
柴商瞪大了眼:“那推移到窑门口放凉又是什么时候?!”
“我搭眼看着差不多,顺手便拖出来了……”窑户双手在空中比划,“平日烧粗碗瓦盆,全凭手上感觉,谁拿漏刻记这个?”
叶从简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墨水“啪嗒”一声落在草纸上。
旧账上,柴钱、筛具和经手人都写了——唯独盘何时推进、何时拖出,空空如也,只剩一句“凭手感顺手一推”。
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行空白,作坊里只剩下外头瓦管封窑的泥浆拍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