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三只手都按着第一行,窑火先没法点
字号

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

第253章 三只手都按着第一行,窑火先没法点

巴蜀痴儿

周既明瞅着案上那三只手,脑仁被窗外的穿堂风刮得一阵阵生疼。发布页LtXsfB点¢○㎡

那本粗草纸账册统共就没几页厚,被三只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大爪子死死往三个方向一扯,中缝处已经发出了“哧啦”一声细微的惨叫。

戴黄铜戒指的商人把戒面往第一行上扣;磨料匠满手白灰,横着抹长了“失败”二字的墨尾巴;窑户的手最黑,大拇指还顶着昨夜出窑烫出的燎泡。

“松手!”窑户扯着破锣嗓子喊,“老子睫毛都烧卷了,第一行不写我,写坐着算账的?”

商人抹了一把脸,手还是不松:“没我垫的硬木柴,你拿什么烘那盘烂泥?”

磨料匠从两条胳膊底下往外顶:“料是我一杵一杵磨的。你俩烧干柴,能烧出个屁来!”

周既明抄着袖子站在长案后头,甚至有点想找张条凳坐下来嗑把炒豆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粗陶盘里烧出了传国玉玺。

盘沿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溜薄皮透亮,其余地方黑、裂、粘底,拿凿子都得连盘子一起敲。

“大人!”商人见争不过窑户那只黑手,转头冲周既明扯嗓子嚎,“您给评评理!草民出钱垫柴,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官府立账时能占个先!这失败账也是账,头一笔不写出钱的人,往后谁还敢往这无底洞里垫银子?!”

“行了行了,”周既明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半截,在木案上敲了敲,“争得挺热闹啊。要不要本县让承发房再送一坛老酒来,你们三个就在这案子底下摔跤,谁把谁按在地上叫爷爷,第一行就写谁?”

三个人手底下微微一滞,但谁也没真敢把手松开,依旧保持着互掐的架势。

就在这当口,作坊厚木门“咣当”一声被大脚粗暴地踹开了。

魏作头黑着一张老脸,手里拎着一根冻得发硬的粗泥胚管子大步迈了进来,带进来的冷风卷着一股子刺鼻的生泥腥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吵!接着吵!嗓门再大点,把县衙大堂的屋脊瓦全给老子震下来!”

魏作头“咚”的一声,把手里那根半尺粗、两尺长的暗沟泥管重重墩在长木案一角,震得那盘粘底废料都跟着颠了颠。

“魏作头,你轻点!别震碎了薄边!”磨料匠心疼得直咧嘴。

“碎个屁的边!”魏作头指着门外,“暗沟瓦管都在冻土上等着!泥胚多吹一会儿就得冻裂崩口!”

魏作头揪住窑户的后脖领子往后扯:“下一炉先烧瓦管。再耽搁,沟里的脏水先漫进人家屋里!”

窑户被扯得一个趔趄,手指头终于从账册第一行上滑了下来,嘴里却还不服软:“魏头,那瓦管是公家的活,可这盘……这盘薄边透了光啊!下一窑只要挪出半个角,再让我试一回,保不齐就能烧出一整块透亮的……”

“透你奶奶个腿!”魏作头啐道,“你拿这指甲盖大的破皮,给人挡风还是挡臭?”

周既明看着那根粗笨的暗沟瓦管。魏作头脾气暴,脑子倒没被那一星光晃昏。

“魏作头说得对。”周既明走到木案前,伸手把账册从另外两只手里抽了出来。

商人眼睁睁看着账册离手,急得直跺脚:“大人!那下一窑……”

“下一窑全装瓦管,一根杂物也不许塞。”周既明把账册平摊在案上,“窑火先紧着急活用。至于你们三个——都想要第一,谁肯先认这整盘失败?”

周既明从案头拿起裁纸刀,取过一张发黄的狭长桑皮纸,手腕一动,“刷刷”几下裁成了三根两指宽的窄纸条。

“啪”的一声,三张窄纸整整齐齐拍在长木案上。

“别盯着大账的第一行了,那一页上只有‘失败’两个大字。”周既明看着三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几个菜包子,“本县这里不定什么总首功,也没什么天下第一匠。”

他指着第一张窄纸:“窑户写守火、出窑,拿烧弯的火钩子作证。”

又指第二张:“磨料匠写磨料、筛料,拿碾子和破边马尾筛作证。”

最后指着第三张:“柴商写垫了多少柴钱,拿柴栈收条作证。”

周既明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写清楚自己亲手干了什么,经手了哪一截。哪一截出了纰漏,下回试作就扣哪一截的账;谁要是觉得自己本事大,非要在第一行写‘全盘皆由此人所成’,那也成——”

周既明指了指那只粘着黑硬残渣的粗陶浅盘。

“谁写‘全盘皆由此人所成’,谁便把烧废的盘、柴钱和占窑工钱全认下。下回试作也由这位‘大功臣’独个儿垫。哪位先来?”

屋子里骤然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商人那只戴铜戒指的手缩了半寸:“草民就是贩柴的,这泥水火里的活哪懂?我只写垫柴,收条就在怀里。”

磨料匠也缩了脖子:“我只管磨料。火是火,料是料,这粘盘不能全赖我。”

窑户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眶,闷声道:“小人就管添柴看火……那盘底为什么粘住,小人确实摸不准……小人只认守窑出窑两道工。”

三只刚才恨不得把账页撕烂的手,此刻全老老实实从厚账册上挪开了,各自规规矩矩抓起案上一张窄条纸,撅着屁股趴在长案边上,蘸着墨汁歪歪扭扭地写起自己的那几行窄账。

长案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一股子算计自己该出多少铜板的市井酸气。

魏作头在旁边看得直哼哼,但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他抓起案角的竹木样尺,在粗陶浅盘那截透光的薄边上比了比,又查了查盘耳上和账页里的两半木签。

“行了!”魏作头冲门外大吼,“把瓦管推进来,往大窑里装!”

作坊外头顿时传来了阵阵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嘎吱声,汉子们的吆喝声与沉重的抬筐声响成一片,被耽搁了半早上的急活终于轰轰烈烈地重新转了起来。

窑户把写好的窄纸递给周既明,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守火时辰和出窑手印;磨料匠把写着筛孔尺寸和工时的纸条压在旁边;商人则老老实实把垫柴的收条连同窄纸一起贴了上去。

三张窄条整整齐齐并排贴在大账册的空白处,谁也没占着第一行,但谁经手的那一截、花了多少钱、用了什么家什,全被白纸黑字钉得死死的。

魏作头端起那只粗陶浅盘,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长案旁边的样品矮架最下层,跟前几日烧焦的泥疙瘩、碎砖头码在了一处。

虽然只是个粘盘发黑的失败物件,但盘耳系着半截木签,在这一堆灰扑扑的废料里头,倒显得格外扎眼。

周既明看着重新忙起来的作坊,胸口那口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周既明正准备吩咐书吏把大账册收回承发房,站在最边上的商人却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商人脸上的谄笑已经收敛了起来,眼神里闪着一股子市侩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劲。他见窑户和磨料匠正伸着脖子看外头装瓦管,便悄悄从袖筒最深处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早用好墨写透了的厚白宣纸。

“大人。”商人两手捧着纸,低眉顺眼地递到周既明面前。

周既明挑了挑眉:“柴钱不是已经写在窄纸上了?”

“柴钱是柴钱,这状纸……是状纸。”商人压低声音,“烧这一盘的柴是草民垫的。没有草民的银子,哪来那一星亮光?”

周既明展开宣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墨迹浓黑的大字:

“全是我做的。”

底下洋洋洒洒列着买柴、雇车和搬柴的开销明细,最后一行落款更是写得清清楚楚:

“求官府明断,将此失败盘判归草民所有。”

商人抬起头,干笑了一声:“后头柴钱,草民还敢垫。但这只盘子,今日得让我抬回铺里。”

周既明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写得极重的状纸,转头看了看矮架最下层那只粘着黑渣的粗陶盘,嘴角微微往上一勾。

本章有误?提交报错

随机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