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假告多跑两趟,真赔也晚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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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假告多跑两趟,真赔也晚了半日

巴蜀痴儿

次日清早,承发房临街的木排门才卸下两块,钱二娘便踩着一路薄霜进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怀里那只原本胀鼓鼓的黄纸包,如今瘪得只剩一层。

钱二娘两手空出来,走路仍下意识护着左臂外侧,像那叠布还横在胸前。到了门槛,她才想起布已经交了,赶紧把手放下,转而按住装钱的布兜。

周既明搁下粗瓷茶碗:“九尺布送到了?”

“送到了。”钱二娘拍了拍腰间的布兜,“昨夜赶到城西,收货的铺子已经落了门。今早一卸门板,我便把九尺干净布交进去,掌柜拿尺量过,一寸没少,也没扣钱。”

“染油那三尺呢?”杜文周问。

“昨夜就交给龚有福了。”钱二娘答得干脆,“他抱走时还算着补膝盖,少不了。”

杜文周在昨夜的残布凭条旁添了一个小勾,这才把纸放回去。

她昨晚递纸时,纸是当场收了,验布的人手却还在收前案的走位线和碎瓷。她抱着布多等了那一刻,后头再量布、追油点、核秤、复走,赶到城西时铺门已经落下,交布到底晚了半日。

好在三十六文已经装进她的布兜,九尺好布也交了出去。损失补上,差事没砸。

钱二娘又道了声谢,正要转身,叶从简却请她在门边多留片刻。昨夜散场前发给乔二柱、冯石和龚有福的三根回签,约的也是今日卸门板时来把两张案纸听完。

叶从简从案头摸出一根红头木签,在砚边轻轻一敲:“钱和布结了,案架上的签还没消干净。”

承发桌正中横着七八根传人木签,半尺长,一指宽,上头写着人名、去处和离开的时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签尾还留着昨夜的炭痕。出去时划一横,回来时补一横;两横之间隔了多久,摊主的锅、碗和生意便空了多久。木签不会抱怨,时辰却比人记得牢。

杜文周拨出左边两根:“乔二柱那碗碎汤,额外拔出去两根急签。一根去罗家瓷摊,一根去街口汤摊。两位摊主从离摊到回来,各耽误一段做买卖的工夫。”

周既明看着签尾:“四文呢?”

“昨夜已经分了。”杜文周道,“老罗两文,汤摊掌柜两文。一个嫌铜钱边上有豁口,举到灯下看三遍;一个拿到手便塞进怀里,生怕差役叫他再数一回。”

罗家瓷摊离人时,几十只粗瓷碗只盖了张破席;汤摊离人时,锅底还架着火。两人回来都先扑向自己的摊子,一个数碗,一个拿勺刮锅底。各补两文,不是说他们只值两文,而是只把能落到实处的那段误工补上。

叶从简翻开钱页:“这四文落哪一栏?官收,还是案钱?”

“哪一栏都不落。”周既明把两根木签并在一起,“这是乔二柱虚加四十文,额外叫来两名证人的实际误工。钱已经由乔二柱分别交到两人手里,官府没有收一文。”

“若下一张纸也要传人呢?”

“该传便传。”周既明道,“四文只跟着乔二柱这句假药汤走,不跟着承发桌走。谁递一张纸便先压几文,钱二娘昨夜还进得来?”

叶从简在钱页上写了“乔付罗、汤二人各二文,官不入账”,把两根签交给杜文周。

右边那堆签更多。

钱二娘一根,记着送布来路;龚有福一根,记着送罐去处;面摊收货一根;油坊核秤一根。另有胡勤昨夜带回的出门秤条,鞋底留下的泥印还没干透。

出门秤条边上粘着一小点油坊的芝麻壳,面摊收货条则蹭了层白面。两张纸一张从城南来,一张从南街来,最后都压在同一只漏罐下面。

杜文周用炭条挨个核:“钱二娘晚交半日;龚有福来回复走;油坊管账伙计重新翻出门秤簿;面摊守着油罐和收货秤等核。没有一个人因为前头出了假话,就能把后头的真损失省掉。”

面摊那边为了留住罐和秤,多烧了半炉碎炭;油坊管账伙计翻出簿子后,还得重新给面摊补罐核油。这些不是钱二娘该赔的,也不能全推到官府账上,却必须在案纸旁留下一根木签,免得下回只看见三十六文到账,看不见三十六文是怎么追出来的。

胡勤正靠着门框烤鞋,听见自己的名字,低头看了看湿鞋底:“一碗两文汤,叫我昨晚多跑半条街。三尺油布,又叫我跑完另一半。栖山县再宽些,我这双鞋今日便能直接进‘已清’。”

杜文周拿木签敲了敲他的鞋尖:“鞋还没破,先待查。”

屋里冒出两声笑,案上的木签却一根没少。

承发房正墙立着一排粗松木案架。新收的纸、核了一半的条子、已经结清的案由原先混在几格里,一伸手便能带出三四张。

杜文周削了三块薄木牌,依次写下三个词:原话、待核、已清。

他把木牌钉在三排格口上。叶从简将昨夜新收的原供放进“原话”,罗九成的走位线、油点图与胡勤带回的秤条放进“待核”,两案已经结清的钱物凭条则归到“已清”。

几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把压在旧纸下的条子分开。叶从简每抽出一张,先念纸头人名;杜文周对木签;胡勤抱着纸匣在三格之间挪,挪错一次,又被杜文周用炭条在手背上点了个黑印。

“原话往左,查物在中,钱物两清才往右。”杜文周道,“别看哪格空就往哪格塞。”

胡勤举起沾黑的手背:“记住了。这只手今日还在待核。”

“核不准的呢?”胡勤问。

“留在待核,写明卡在哪儿。”叶从简把一张薄纸压平,“不能因为难查,便偷塞到已清。”

门外避风墙下已有几个怀揣纸包的百姓探头。杜文周看见了,也只把“原话”格里的纸往里推齐,没少留一个位置。

木签结算完,两桩案子的窄纸也裁好了。

叶从简取来两张一般长短的桑皮纸,摆在承发桌前。

左纸下压着碎瓷包、两张收钱记和两根传人签;右纸下压着布头小签、两张秤条、油点图和残布交接凭条。叶从简不忙着念,只把两张原供逐行对齐,凡是纸下没有东西托着的话,一句也不往窄纸上搬。

杜文周拿两块小铁镇尺压住纸角,四只印泥碟依次摆在桌沿。晨光从半开的排门斜进来,照得碟里的红泥像四枚刚切开的萝卜片。

门外先响起扁担钩磕石阶的脆响。冯石把担钩收得紧紧的,隔着门槛看见乔二柱也揣袖挪来,立刻又往旁边让出一根扁担的空处。龚有福最后到,怀里还抱着那三尺发硬的油布,麻油气抢在他前头进了门。

乔二柱瞧见四只印泥碟,脸先皱了:“钱不是赔完了么,怎么还要按?”

“钱物结了,纸还没当面读完。”叶从简把两张窄纸并在一起,“待会儿只认你自己的。多认一个字,今日便再跑一趟。”

四个人原本已经伸出来的手,又齐刷刷缩回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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