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三十六文布钱,不能叫一句没看见抹掉
冬夜里的冷风顺着领口往死里灌,钱二娘把怀里的粗纸包死死搂在肋巴骨前,手指头冻得发木,指节却抠得发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只知道怀里这十二尺布每尺十二文,全匹一百四十四文。三尺油污便是三十六文,若没人补,她这趟差事便填不上这个窟窿。
方才在面摊前头,那几名书吏一忽儿量油罐、一忽儿核出门签,她站在边上听得心口直蹦。如今那穿青袍的周县令开了口,一行人又顺着冷飕飕的石板路,原路倒回了南巷。
南巷窄得很,两边都是碎石砌的土墙,最宽处不过容两人错身,窄处连两口挑柴的担子都得错着前后走。
罗九成手里提着防风的油纸灯笼,走在最前头。杜书吏一手托着木夹板,一手捏着那截炭条,脸色严肃得像账房里的大掌柜,木夹板最右边那块“待查”底下,还明晃晃空着两行。
他没有急着叫两人迎面走。布商送布纸、油坊出门秤条和面摊收货条先排在灯下,按三张纸上的时辰扣过两头脚程,二人进南巷正压在同一段。
罗九成拿草杆一点:“照纸上的先后走。钱二娘先,龚有福听我叫再动,谁也别故意快慢。”
“钱二娘,你先站到南巷东口。”罗九成站在巷子正中,灯笼朝地上一晃,照出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灰白石灰印,“你从南街布庄出来,是往城西送布,走的是哪条道、怎么个走法,一步一步走过来。”
“回官爷的话,妇人家拿了布,是从南街口拐进来的。”钱二娘站在巷口,两只手臂斜着收在小腹前,把裹着粗纸的蓝布横抱在胸腹之间,“天冷路滑,布料又沉,妇人家抱不动太高,只能这么夹在怀里,离地约莫两尺高。巷子里头风大,妇人家怕吹散了外头的包纸,身子是缩着贴在右边墙根走的。”
罗九成看了看她的姿势,又拿眼角丈量了一下她怀里布包的高度,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往前走。”
钱二娘不敢快走,照着先前的步子,贴着右侧石墙一步步往西挪。
待她走出七八步,罗九成才扭头朝巷子西口喝了一声:“龚有福!你挑着担子,照你送油时的步子往东走!”
龚有福哎了一声,肩上挑起那根桑木扁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旧陶罐仍挂在原处,只把裂缝用干麻布裹紧,免得复走时再漏。他缩着脖子,两眼盯着脚下,低头便往前赶。
“慢点!”杜文周在旁边喊了一声,“不用跑,就按你平时赶路的步子走!”
两人一东一西,在窄巷里迎面走过来。
南巷越往里越窄,走到巷子中段一口枯井边时,墙根往外凸出半块青石,路面一下子只剩三尺来宽。
钱二娘走到青石前,下意识侧过身,后背几乎贴上土墙;龚有福挑担迎面过来,为了不让扁担磕墙,往路中偏了半步,身后的油罐随扁担一晃,正从钱二娘身前不到半尺处荡过。
“停!”
罗九成猛地一喝,手里的防风灯笼刷地落在了两人交错的当口。
跟在后头的面摊伙计也伸长了脖子。
周既明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指着龚有福肩后的木架:“架子底下挂罐的位置,离地多高?”
龚有福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回大人,麻油罐矮胖,挂在架底下,下头离地最多一尺半……方才扁担一颤,罐底正好荡到两尺高左右。”
罗九成将灯笼往前一递,光亮顿时照亮了钱二娘怀里的纸包。
粗黄纸包的左侧外角,正是最初受油的位置。两人脚下那块青石旁,原先圈住的油斑也嵌在干土里。
“抱布的高低,对上了罐底和湿绳。”罗九成拿草杆比过地上油斑与钱二娘的纸包,“两人在窄处相向错身,担子往外一荡,漏油处正擦着她左臂外侧过去。”
杜文周走上前来,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外包纸的破口,又对准里头折叠的蓝布。
三层折痕,层层透油,最外头一层有指甲盖大,中间一层稍小,最里头一层只透了一星黄晕。每一处的油印,都严丝合缝对在同一道垂线上。
“三张时辰纸接得上,走位、高低、折痕也都接得上。”杜文周手里的炭条飞快一动,在木夹板右边的“待查”栏上划掉两个字,整整齐齐填进了中间的“已实”栏。
他抬头看向龚有福:“出门秤八斤四两,收货秤七斤十三两,架下复秤又只剩七斤十二两半,前后实漏七两半油。你在南巷口摸着绳湿,知道罐子在渗,却图省事不肯折返换罐,一路硬撑着送到面摊,在窄巷错身时,油甩在路人布上。龚有福,这笔账,你认是不认?”
龚有福一张蜡黄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两只粗糙发裂的大手在裤腿上拼命搓着,额头上在寒冬夜里硬是急出了一层细汗。
“官爷……大人……”龚有福半跪在碎石地上,“小人真不是故意!折回油坊换罐要误交货,小人想着紧走几步便到。小人是真没看见迎面走过的是蓝布啊!”
“没人说你是故意。”周既明站在风里,声音平稳,“但你摸着绳湿却心存侥幸,为了省自己的脚钱与工夫,把漏油的罐子挑进窄巷,这就是你的过失。一句‘没看见’,抹不掉人家三尺布的真损失。”
钱二娘眼眶一热,仍死死攥着布包:“龚大哥,我知道你送油不容易。可我替人送布,缺了三尺便交不了差。这三十六文,我少一文也补不上。”
龚有福看了看湿绳,又看了看正对罐底的布角,重重叹出一口气。
“罢了……是小人贪赶路,小人认赔!”龚有福咬了咬牙,伸手摸进怀里最深处的布兜,摸摸索索掏出一只油渍斑斑的旧布包。
他解开麻绳,就着灯笼一枚枚往外数。铜钱撞在冰凉的石板上,每响一声,龚有福脸上的肉便抽一下。三十六枚,排成三小堆。
钱二娘蹲下逐枚摸过,确认没有缺口烂钱,才收进袖袋。三十六文一沉,她绷了半夜的肩头终于松了些。
“慢着。”杜文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钱二娘心里一跳,连忙抬头:“杜相公,钱数是对的,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
“钱数是对的,但规矩不能乱。”杜文周指了指她怀里的蓝布,“你报的是十二尺布伤了三尺,每尺十二文,龚有福赔了你三十六文整。既然全额赔了布钱,这染了油的三尺布,就不能再归你带走。”
“啊?”钱二娘一愣。
“若拿了全额赔钱,又把染油布带回去,便是两头都拿。”杜文周取出木尺,“当场量,当场剪。三尺交给他,余下九尺你继续送。”
钱二娘顿时明白了过来。她没有半点舍不得,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平日做针线用的小铁剪刀,在石板上将那匹蓝布抖开。
木尺一寸一寸量过去,整整三尺,那块带着油迹的布角全被划在了里头。
“咔嚓、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在寂静的夜巷里格外响亮。钱二娘手脚麻利,顺着纬线一剪到底,将那三尺染了麻油的靛蓝棉布整整齐齐叠好,双手递到了龚有福面前。
“龚大哥,布给你。”钱二娘把剩下的九尺干净布重新用粗纸仔细包好,严严实实扎上草绳。
龚有福愣愣地接过那三尺布,布料厚实齐整,虽说中间沾了黄豆大的一块麻油,但边角都是上好的靛蓝棉布。
他抱着油布摸了又摸,小声盘算:“三十六文……好歹还有三尺布。油印洗淡些,能给老棉袄补两个厚膝盖;剩下边角,也能剪块围腰挡油。”
龚有福抱着布站起来,脸色总算没方才那么苦。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哄笑起来:
“龚有福,你这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快!赔了钱,先给自己算出两个护膝!”
“行了,总比全砸在路上强!”
钱二娘紧紧抱着剩下的九尺布,袖子里揣着踏踏实实的三十六文钱,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周既明和差役们深深福了一礼:“谢大老爷!谢各位官爷!”
她转身急匆匆往城西赶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风依然冷冽,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杜文周把木夹板上的“已实”一栏彻底画死,将炭条收回腰间。
这时,跟着从面摊跑来的伙计看着杜文周的木夹板,忍不住啧了一声:
“哎哟,我的杜相公!今晚可真算开了眼了……先是一碗豆腐汤扯出四十八文假账,又是这三尺布追出一只漏油罐。这一前一后两桩事,光是差役、书吏、摊主加上送油送布的,前后折腾了多少个人?又生生耽误了多少个时辰啊?”
杜文周手里的木夹板微微一顿,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既明。
夜色深沉,南巷口只剩下几盏被冷风吹得摇晃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