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只漏油罐,叫三个人各跑了一趟
字号

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

第248章 一只漏油罐,叫三个人各跑了一趟

巴蜀痴儿

杜文周把腰间的木夹板取下来,就着面摊锅灶透出来的红火光,将一张白麻纸平平整整卡在铜夹下。发布页Ltxsdz…℃〇M

他裁纸向来规整,下笔前先在纸上划出三道细线:左边写“已清”,中间写“已实”,右边写“待查”。方才在豆腐铺门前,乔二柱多报的四十文假药汤已经划进了“已清”,眼下这块沾了麻油的布,三十六文的实损也已核定,唯独漏油的正主,才刚刚摸到这口热气腾腾的木架底下。

罗九成蹲在面摊矮架前,没去碰那只粗陶罐,只拿一根干草杆轻轻拨开罐底垫着的湿麻布。

杜文周凑上前,手里的防风灯照得极近。

罐身是寻常的土黄粗陶,底下有一道两寸长的小裂缝。裂缝不是新崩出来的,里头填着一层灰白封泥。冬日天寒,陶罐与旧封泥受冷,那道细口又慢慢渗开了。

金黄的麻油顺着泥缝,正一小滴一小滴往外冒,把捆罐的草绳下截泡得黑亮发滑。

“这罐是谁送来的?”周既明站在灶气外问了一句。

面摊主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慌忙朝巷口指了指:“是城南油坊的雇工龚有福!才送来不到半刻钟,人还在那头茶水摊子底下暖手呢!”

不多时,一个穿着打补丁灰棉袄的汉子被叫了过来。龚有福手里还攥着半碗热汤,脚下踩着沾泥的草鞋,一见县令与差役围着油罐,吓得碗里的水直晃,险些把舌头咬了。

“官爷……小人可没偷油,也没往罐里掺假水!”龚有福急得两脚乱倒,“那是油坊原封给面摊送的熟麻油,封口的干荷叶都是油坊掌柜亲手扎的!”

“没人说你偷油。”杜文周头也不抬,手里的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先核第一路:这罐子从油坊出门,秤上是多少?”

龚有福喘了口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根两指宽的柳木签:“有出门签!油坊管账伙计亲手刻的,整罐带油,连陶带绳,足重八斤四两!”

杜文周接过木签,上头刻着“八斤四两”四字,边缘盖着油坊的干红印。发布页LtXsfB点¢○㎡他把书吏胡勤叫过来,递过木签:“跑一趟油坊,去翻出门秤簿,核这一笔记在什么时辰、是不是八斤四两。”

胡勤领了签,拔腿就往城南油坊跑。

“第二路,面摊收货。”杜文周转头看向面摊主,“你收下时,过秤没有?”

面摊主干咳一声,搓着油腻的围裙:“过……过了。小本生意,哪能不过秤?他在巷口卸下来,我用后头的盘秤称了一回,只有七斤十三两。我嫌短了七两油,他说罐口没开、封叶完好,让我拿秤记找油坊说话,搁下罐子便走了。”

杜文周提过面摊那杆沾满面粉的盘秤,当着众人的面,把木架下的陶罐小心挪上铜盘。

秤砣往外拨了拨,定盘星稳稳停在七斤十二两半——比起面摊主收货时,又渗漏了半两。

杜文周在纸上飞快记下:出门八斤四两,收货七斤十三两,现余七斤十二两半。实漏七两半油,全在路上与架下。

“第三路,龚有福,你自己的手和脚。”杜文周盯着他,“这只罐子旧裂封过灰泥,冬日受冷重新渗开。你挑着担子从南巷过来,路上就没觉得轻了?”

龚有福脸色发白,两只粗糙的手互相搓着,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真不是故意砸人家买卖!从油坊挑出来时,外头全是干的,天寒地冻,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哪里摸得出轻重?直到进了南巷口,风一刮,小人换手扶绳子,才摸着底下绳节湿漉漉、滑溜溜的……”

“摸着绳湿,为何不停?”周既明在旁问了一句。

龚有福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回大人的话……小人送一趟油才挣几文脚钱。若在南巷口停下换罐,得折回油坊,面摊这边也等着夜市下锅。小人想着……想着就剩这一截路,紧走两步送到便是,谁知道漏得这么快……”

“你在南巷里,可曾撞见一个抱布的妇人?或者看见过蓝布?”杜文周又问。

龚有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没有!小人满脑子都是赶路交货,脖子缩在领子里,眼睛只盯着脚底下的路,生怕脚下一滑把整个罐子摔碎了!别说蓝布,就是迎面走过去一头骡子,小人都没工夫抬头看它长几只耳朵!”

这时,胡勤气喘吁吁从夜色里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从油坊秤簿上现撕的墨条子。

“核准了!”胡勤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油坊出门秤确实记的是八斤四两,装的就是这只灰泥修过的老陶罐。管账伙计说,这罐子前两日装油没漏,谁料今晚冻裂了封泥。”

三路人各跑了一趟,冷风里的账目终于拼得严丝合缝。

杜文周拿着木夹板,炭条在纸上笃笃点了三下,将三栏分得清清楚楚:

第一,油坊出门有足秤记录,面摊收货也确实少了斤两,两头都没弄虚作假;

第二,没有证据证明龚有福故意泼布;但他在巷口摸到绳湿仍继续赶路,这件事已经核实;

第三,地上的断续油点,确确实实是从这只陶罐一路漏过来的。

面摊前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好家伙!一只罐子漏了七两油,差役跑了油坊,面摊翻了盘秤,送油的跑得满头大汗,衙门还跟着在地上撒了一路石灰!”

“这下齐活了,三十六文布钱,叫龚有福赔出来不就结了?”

钱二娘听见人群起哄,抱着布的手微微一紧,眼里闪过一丝期盼。

“慢着。”杜文周的声音不高,却把众人的吵嚷压了下去。

他在白麻纸最右侧的“待查”栏底下,重重画了一个圈。

“油坊出门核了,面摊收货核了,罐身漏油也核了。”杜文周抬头看向钱二娘,又看了看龚有福,“但这只能证明地上的油是这只罐子漏下的,还定不下这一布之责。”

钱二娘一怔:“杜相公,这油路都追到面摊罐子底下了,怎么还定不下?”

“因为时辰与走位还没对。”杜文周语气平稳,半点不带含糊,“龚有福一路赶路,油滴在路面偏右;你抱布走南巷,是走左边还是右边?你抱布是横在胸前、还是夹在腋下?罐子挂在他担子后头,离地不过一尺半,你若抱得高,油怎么凭空飞到你的布折子上?”

他把夹板一合,正色道:“若是他漏完油走过去半刻,你在巷子里自己撞着别处蹭了油;又或者你走在前、他在后,这三十六文都不能胡乱扣在龚有福头上。油同一种,不等于这一滴就是他泼的。”

周既明微微点头,对着寒风中的几人吩咐道:“三十六文布钱先不下判。把布包好,龚有福也一同回南巷口,照两人走的时辰与抱布高低,当场复走一遍。”

面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陶罐底下的油又渗出了一星半点。

杜文周收好纸笔,木夹板最右边那一栏仍压着两个字:待查。

本章有误?提交报错

随机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