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铺门重开第一日,族叔没坐到账箱后头
按完手印的第二天清晨,冬日的寒风还在街上打着旋儿,周既明刚走到城南,沈守仁已经拿昨日那把新钥匙开了铺门。发布页Ltxsdz…℃〇M钥匙开完门便搁在柜台上,谁也没先揣走。后院很快响起沉闷的石磨转动声。
“骨碌碌,骨碌碌。”
沈桃枝裹着件厚实的旧棉袄,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坐在前头的账台后。那把开旧账箱的小铜钥匙,稳稳地挂在她腰间。她把父亲留下的账册翻到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重开第一日。”
后院里,卢三旺穿着件短打,正绕着青石大磨一圈圈推杆。十五文日钱在昨日那张纸上单占一行,他今日推磨的力气也没比往常少一分。
第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煮好了。
“东家。”卢三旺提着大木桶走到前堂,把桶重重地放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称呼也换了,“昨日换过水的两缸豆子出浆了。要点几成老,几成嫩?”
卢三旺没去碰前堂的木筹,只把桶放稳,等沈桃枝开口。
沈桃枝站起身,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桶里的豆浆,又把两块老客木筹翻到正面。
“赵记饭馆要老豆腐,刘大娘要嫩的。”沈桃枝道,“先照木筹点,余下的再给早市散客。昨日那十五板已经全卖空,今日一板归今日,别往旧账里混。”
“好嘞。”卢三旺提桶回后院点卤、压板,没有伸手碰柜上的木筹和钱袋。
天色终于大亮,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来去匆匆。
沈桃枝拉开铺门,一阵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灌了进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把那几板压好的、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嫩豆腐摆上门板。
“卖豆腐喽!沈记鲜豆腐!”沈桃枝脆生生地吆喝了一嗓子。
头一个来的是赵记饭馆的小伙计。他把缺角木筹往柜上一放,开口便催:“掌柜还照旧给老豆腐,后厨等着下锅。”
沈守仁听见“照旧”,忙去搬离自己最近的一板。手才托住板沿,卢三旺从后院探出头:“那板嫩,水还没收住。赵记拿去煎,翻两下便碎。”
沈守仁的手又僵在半空:“不都是白的?”
“白也分软硬。”沈桃枝把缺角木筹压在老豆腐那一边,“叔公搬这板。卢大哥认豆腐,我认木筹,客人认自己拿的货。三处对上再出门。”
小伙计用指腹按过豆腐边角,点了头。沈守仁这回没再抢话,只把板子稳稳搬上担架。周既明站在门侧看着:一个月纸上分开的几处,总算没只停在墨里。
“刘大娘,买豆腐啊?还是两块嫩的?”
刘大娘提着个竹篮子刚走近,就看到沈守仁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眼下挂着青黑,肩头还粘着后院柴房的草屑,此时正殷勤地帮着把沉重的实木豆腐板往门外的木条架上抬。
“哟,老沈大哥,你这族叔当得可真尽心啊。”刘大娘半开玩笑地说着,把手里的几枚铜钱习惯性地递给沈守仁。
沈守仁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接。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眼角瞥见柜台后的沈桃枝,又像被炭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背到了身后。
“大娘,钱给桃枝。这铺子的规矩,我只帮忙递板子,绝不沾钱。”沈守仁干咳了两声,尴尬地转身往铺子里走。
刘大娘却没急着收手,故意把铜钱又往前递了一寸:“昨日不是你守铺么?今日连两枚钱都怕?”
“我守的是东西别散,不是守钱进我袖子。”沈守仁把手背得更紧,“你再往前递,我便替你把篮子也搬了,钱还是给桃枝。”
门外几个人笑起来。沈守仁耳根发红,果真只接过竹篮,没碰那几枚铜钱。
他走进铺子,转身便往账箱后那张凳子挪。
但当他走到账台前时,却发现沈桃枝已经像个镇宅的石狮子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她腰间挂着账箱钥匙,面前摊着旧账册和小算盘。
沈守仁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叔公,”沈桃枝抬起头,语气自然地指了指门外,“外头那些空豆腐板,还得劳烦您搬到后院去。昨日那把铰断的旧锁和卢大哥的旧钥匙,也请一并包起来,别混进今日用的新锁里。”
沈守仁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哎,好,我这就去搬。”
他转过身,走向门外去搬那些散发着淡淡豆腥味的空木板。搬到最后一块时,他又把旧锁、旧钥匙用破布包好,搁到了门后高处。
周既明看到这里便先回县衙。到了傍晚,冬日的太阳早早地下了山,他又带叶从简过来核第一日的账。沈桃枝收钱、记账、核对老客木筹;卢三旺在后院熬浆、压板;沈守仁只搬板、递东西。三个人把各自经手的一摊摆到了灯下。
沈桃枝坐在油灯下,手指一颗颗拨动着算盘珠子。
“赵记饭馆凭木筹取了老豆腐,记在逢五结账那一栏。刘大娘取嫩豆腐,现钱在这里。散客的板数和铜钱也逐笔划过。”
她把账本上的进项和钱袋里的铜钱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两遍。叶从简按木筹逐块复看,没有替她把赊账写成现收。
“一文不差。”沈桃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合上账本,走到后院。卢三旺正在清洗石磨,准备明天要泡的黄豆。
“卢大哥,今日出的板数、收回的空板和明早泡下的豆,都对得上。”沈桃枝大声说道。
卢三旺直起腰,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干活。
沈桃枝回到前堂,沈守仁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外面飘起的零星雪花。
周既明从账本看到空板,又去后院看了一眼洗净的磨槽和刚泡下的豆。叶从简在第一日账尾写下“一文不差”,旁边另添卢三旺今日十五文日钱的记号,没有从那七百文磨份里扣。
沈守仁把最后两块空板平码到墙边,数完又回头问了一遍:“是这些?”
沈桃枝拿木筹对板,卢三旺拿泡豆缸对明早要出的量。三个人谁也没只凭自己一句“对了”便关门。
铺门重开的第一日,没有谁突然发大财。只有账册上的细字、叠回后院的空板、石磨边的一缸清水,还有门槛外始终没碰过账箱的沈守仁。
沈桃枝合上账册,伸手去拿柜台上那两把尚未分开的新锁钥匙。